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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孟凌舟举着书册,背身面向车帘,一动不动,榆禾刚开始写信时,他就在看这页,这会儿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半页也没翻。 榆禾从他背后,伸手去拽,孟凌舟攥得指间都泛白了,还不愿放开,自从他见到徽州流民后,就一直是这般出神的模样。 榆禾拍拍他的背:“你这是歹竹出好笋,出淤泥而不染,多难得啊,振作些,这可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孟凌舟静坐半响,突然跪行大礼:“殿下。” “哎哎,快起来。”榆禾拉也拉不动,孟凌舟似是钉在地上一般,“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孟凌舟沉声道:“殿下,还请准许我亲自前去,清理门户。” 榆禾:“好,我给你一支骑兵。” 孟凌舟抬首:“殿下,我不用……” “说什么胡话呢?”榆禾悠悠道:“你途中总要遇到落难百姓罢?万一他们碰到今日这般恶匪,即便你力大无穷,身手不凡,短时间内也难以全部打趴罢,若是百姓不幸因此负伤,你如何担责,若是因此耽误捉拿祸患啊,岂不是平白添乱?” 一箩筐的言语砸下去,孟凌舟的肩背伏得更低,话虽然是重了些,但榆禾当真不希望,孟凌舟由于一时的逞能,非要孤身向虎山行。 “不过呢,最重要的还是。”榆禾弯腰抱住他拍拍:“平安回来。” 一触即分的暖意在他周身环绕许久,孟凌舟心间百感交集,用力地颔首应下。 刚至徽州地界,就能听闻哀鸿遍野,随处可见消瘦不堪的面容与体形,烧杀抢掠,恶行横生,田埂间尽显荒芜苍凉,半片枯叶也没残存,迎面吹来的风都干涩不已,还裹挟着许多尘土。 李惟敬口中的孟家私兵倒是不见踪影,榆禾也就让孟凌舟先行带着两百骑兵离去,对方到底回过祖宅,比他们费心调查要快上许多。 一路深入,沿途之景没人再敢多看,行至高阔的平地后,众人各司其职,极快地先将救济棚屋搭建起来。 登州的救济粮来得快,一连排的大锅同时起火熬粥,米香顿时在空气中爆发传开,周边半数神情麻木之人,手脚并用地朝香味的源头爬来。 外围的骑兵皆深记小世子的嘱托,不可伤及百姓,单独分出一支,专门扣押恶霸山匪的,挨个从里头挑出去。 可落难百姓的数目太多,骑兵用着寸劲与狂躁暴动的人群周旋,但耐不住身处绝境逢生之人爆发出的力道,打头的骑兵不断后退,情势有些一边倒,非常棘手。 榆禾见状,站在高台之上,扬声道:“诸位大荣百姓,我身为威宁将军府世子,特奉圣上之命,前来平定灾祸,我在此立誓,粮荒不解,冤屈不雪,元凶不擒,绝不返京!” 清亮却不失分量的少年语调,穿透每位百姓的心间,嘶喊着的,推搡着的,渐渐在这般坚定与庄严的安抚中,平息喧哗与躁动,殷切地盯着高台之上,这位从天而降,浑身冒着太阳金光,闪闪发亮的世子殿下。 趁着众人皆愣神原地,缓不过劲来,骑兵们立刻开始引导秩序,一列列领着百姓排在周围,将此刻还想打砸劫粮的一应匪患,通通束缚去旁侧。 腹中饥空近四月,他们还是头回见到满山堆起来的粮食,脚边干涸的土地,也犹如盼来四月不降的雨水般,接来一滴又一滴的泪水。 眼见百姓们都安静下来,有序地等待发粮,榆禾身负功与名,正想潇洒地从高台一跃而下,谁知两腿一软,差点从上面丢脸地一滚而下。 邬荆连忙揽住榆禾的肩,托起腿弯,将他稳当地接进怀里,急切道:“小禾?” 砚一握住榆禾的腕间,凝神片刻,担忧道:“气息有些不稳。” 榆禾拍拍他们俩,哑着嗓子道:“无碍,我刚刚喊得急,忘记用内力扩音了。” 祁泽腿脚很快地端来温热的水,“让你不顾身子逞威风罢?快喝点润润。” 榆禾一口饮尽,嗓间是舒服不少,可脑袋莫名还有些晕眩,他靠在邬荆的肩头,“这里留些骑兵看着,我们去下一个县,得尽快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不然这儿会动乱得更厉害。” 慕云序道:“殿下,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先缓缓罢。” 张鹤风也觉得榆禾自从进徽州后,就提不起来精神,“殿下,还是我们去罢。” 施茂也道:“殿下,我跟着老爹观摩过许久,这等简单的棚屋很是熟手,还可以在此基础上,精进不少呢,您放心交给我们就是。” 关栩道:“殿下,您也知我的文试考绩如何,定能安抚住百姓们的。” “之后几县,我就当个甩手帮主了。”榆禾莫名感觉说话也有些费力:“现下民心不稳,无论怎样,我还是要露个面,我娘亲的名头很是响亮,有这般身份在,也能少些冲突。”
第112章 虎毒且食子 江南的救济粮来得也很快, 不仅小世子添补进去好些金银,额外采买新鲜的蔬菜与肉类,苏岱瞻也是自掏荷包, 送来许多干净的布料和衣裳。 百姓们在换好得体的衣物, 吃到荤腥与时蔬, 方才体会到, 重新活成个人样是什么滋味, 不禁怵在原地嚎啕大哭,连连拜托骑兵们传达, 他们对世子殿下,道不完的感激之情。 徽州五县内的赈灾棚, 在榆禾因地绘图,施茂监工指点下, 已从最初只能单单发粮的布棚,扩展至能容纳百姓们遮风避雨的暂居之地, 更有不少恢复过来生气的百姓,自发地加入其中,帮着维持秩序。 不过,徽州的动乱属实是持续时日已久,百姓的藏身逃难之地也很为分散,赈济之所的消息难以迅速传至整个州,更甚者, 多的是奄奄一息的百姓, 还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期盼那一线生机。 荷鱼帮众人各自划分好地域,带着骑兵在外四处巡视救济,帮主则被小弟们轮番三令五申, 好好待在马车里休息,每个回来歇脚更值的,都要亲自过来查看。 榆禾刚目送祁泽离去,好生无奈地坐回车厢,他不就是有些气血不足,又不是什么大碍,做什么看护得如此密不透风? 邬荆柔着力道,攥住榆禾偷偷推开窗棂的手:“外面风大,沙尘多,容易迷眼。” 榆禾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抓包,不满道:“阿荆,我当真没事。” 这几天,邬荆眉间的担忧就没松开过,俯身用额头探榆禾的体温,榆禾也是习以为常,阿荆这般谨慎的举动,就好比按照一日三膳来检查,天天都不可缺。 没多久,邬荆缓慢地拉开些许距离,“此地的污浊气太重,还是小心为好。” 榆禾笑着道:“行罢,听荆院判的。” 榆禾捧着热茶:“这边都近两月没下雨了,河道全部枯竭,总靠登州运水过来也不是法子,春耕的时节若是赶不上,恐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势,许是会功亏一篑。” 邬荆宽厚的掌心盖住榆禾的手背,“小禾,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劳思也伤身。” 琥珀眼里何曾有过这般郁郁寡欢,邬荆心疼不已:“叮嘱骑兵打饭须给每个人盛满,可你怎么吃得越来越少?” 榆禾也不知为什么,到徽州之后,吃什么都不香,邬荆和砚一他们连连几次把脉,确认不是体内余毒的影响,自此之后,每天都换着法子给他做膳食。 但无论是榆禾从前多爱吃的,现在都难以下咽,甚至只要多食几口,胃间还会闹腾地翻滚,怕众人不管不顾,非要绑他回京修养,榆禾就谁也没说。 邬荆舀来勺肉糜蛋羹,榆禾闻着香喷喷的蛋羹,眼馋胃不馋,象征性地咽下几口,就怎也不肯再吃。 邬荆哄道:“再吃几口,今日带你去府衙。” 榆禾顿时转回头,拧眉含住汤勺,勉为其难地用进半碗,喝下些许热汤,就将剩下的推给邬荆:“快吃,吃完就去。” 抵达徽州的当日,砚一就查到徽州府衙虽大门紧闭,内里瞧着荒芜,但府邸某处密道内,藏有活人生息,可其余更急的事务颇多,他也不能暂离殿下身边太久,便没进去探查。 榆禾也是认为此事不急,若里头的人还是年前新上任的徽州知府,见此等灾祸却不作为,此人定是难辞其咎,他会亲自押送回京,若这知府名头被换了芯子,那便容他再多活几日。 一切都得先紧着安顿好州内百姓,这会眼下,小弟们不准他劳累奔波,清闲下来后,刚巧他就想起这桩事情来。 徽州府衙的墙沿外,四处可见残壁断桓,还有不少烧成炭黑的枯木残枝,正厅也是被砸得支离破碎,邬荆和砚一清理好半天,才给榆禾腾出块落脚地来。 榆禾嚼着辛咸酸的梅肉,很是有滋有味,等人被抓上来之后,油纸袋都快空了。 砚一挡住袋口,低声道:“殿下,这是一月的量。” 榆禾以指尖来回轻挠他,哼哼道:“我都吃不下饭了,吃点零嘴还不行?” 砚一递来水囊:“那殿下多喝几口。” 他就是因为嘴里没味道才吃的,榆禾无奈地就着砚一的手,喝进几小口,他最近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一下子量多了,都会难受。 眼看着那肥头大耳之人伏在地面已久,榆禾借此推开砚一的手,“待会再喝,先审人。” 细看属实是扎眼,榆禾示意邬荆再踢远点,冷声道:“堂下何人,徽州知府何在?” 剑架在那人脖子里,他也只是哆嗦着肥肉,一声不吭。 榆禾冷笑道:“还指望孟家人来救你?” 榆禾轻拍两下手,围在府衙周边的骑兵立刻收紧缰绳,马蹄不断在原位踏地,马尾来回猛摇,拖着捆好的枝条拍打地面,随即骑兵们齐声呐喊。 “悉听世子殿下吩咐!” 榆禾捧着一袋扑扑满的梅肉,随口咬着,漫不经心道:“你说,孟家那点私兵,如何跟本殿的五千铁骑比?” 地面之人霎时犹如一滩死水,面色灰白不已。 “不说也罢,本殿懒得费功夫听。”榆禾扬手:“一刀下去还是太痛快了,丢出去尝尝马蹄子罢。” “世子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孟湖是见识过,孟家私兵用活生生的人,激发战马烈性的,只要是被丢进马堆的,那跟烂泥还有什么区别? 榆禾本还在想,若是他连被马当成蹴鞠踢都不怕,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唬住他,谁知,这么快就被吓到位了。 “草民是孟家的家生奴。”孟湖道:“徽州知府他……他被孟家二少爷孟河谋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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