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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禾让拾竹备来好些甜咸糕点,不大的茶案摆得满满当当,银丝香炉都被可怜得丢去墙角,他都挑好当醒木的长条糕点了,不争还在门口愣着。 “不争小师父,架子还是很大啊。”榆禾走过去,摁他坐下,拍了块糕点去他掌心,“非要我说一句,你才动一步是罢。” 不争轻搁下,合十道:“贫僧既已来此,施主有话可直言。” 他荷帮主就从没有干聊的时候,榆禾拍桌道:“你吃是不吃?” 不争捻起,咬上半口。 榆禾托脸道:“怎么样?这可是我府内名厨胡大厨的拿手糕点,不输你们五观堂的罢?” 不争微摇首:“舌根有百味,意根无分别。” 榆禾:…… 他这几日当真是被佛经搞怕了,今日特地没睡懒觉,借口有正事入宫,才逃离佛经熏陶,现在是只言片语也不想再听。 榆禾抓了颗极为粘嘴的胶牙糖塞去他嘴里,眨眨眼道:“那本帮主就直言了。” 此等用佛珠抽邪神的传奇逸闻,荷帮主堪称是百讲不腻,每次娓娓道来时,总会添补上新桥段,掺进去既不会夸大其词,又显得精彩绝伦,引人入胜。 直到茶案里的糕点少去大半,茶水也煮过三轮,榆禾意犹未尽地放下杯盏,好奇道:“所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最初建立妄空寺的,不会是妄空的弟子罢?那这串佛珠真是他的神器吗?” 榆禾又吃掉两块笋丁鲜肉酥,也没等来不争开口,急得坐去他旁边:“你身为住持,寺庙秘闻还需要回想的吗?” 不争无奈指了指瓷盘,茶案之内,所有糕点都被榆禾吃了个遍,唯独胶牙糖他一颗没碰,这确实是他专门嘱咐,给不争特别准备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榆禾抿嘴忍笑,给他倒来杯热茶,“含这么久都舍不得咽,还说什么意根无区别。” 不争端起浅饮,嘴唇残留的余温浸去热茶里,跟着一齐流入口腔,吞进腹中。 “寺志之中,确有提及此事。” 千年前,人间有邪神名为杰斯珀,以灾厄、疫病和兵祸为食,横行三界,生灵涂炭。 当时,妄空与其大战数月,仍无法彻底诛灭邪神,毅然决定舍其清净法身,将全部神力注入本命神器缚息索,将杰斯珀锁入地脉深处,自身亦因神力枯竭而灵散殆尽,归于天地。 神器最终被赶到的弟子妥善收好,并肩负师尊遗志,缚尽世间恶缘。 随着千载光阴流转,天地间灵气渐稀,修仙宗派慢慢蒙尘,隐入传说,转而是江湖各门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渐渐兴盛。 可缚息索依然代代相传,妄空收弟子,讲究一个缘字,每任持佛珠者,亦是如此。 直到第八十九任弟子见明,续传师尊道统,在游历途中,遇上微服私访的开国元帝,两人高谈论阔,相见恨晚,见明便将师门往事尽数道来,元帝感慨敬佩不已,也因此提出,建立寺庙,以承其志。 “神名即寺名,寺立神不冥。法器凝遗志,代代缚恶尘。” 不争:“此五言绝句,是开国元帝与见明先师共同所著,交付于历任住持,也为妄空寺的寺训。” 榆禾听得眼睛都快不眨了,不自觉往不争身旁越挪越近,不争连退数寸,现下已是背靠墙壁,再无可退之处。 不争:“施主,还请将身姿调正。” 榆禾一手撑在茶案,一脚搭在膝间,放松无比,可较之端坐的不争,也着实有那么些许不雅。 “江湖人都这么坐。”榆禾伸手去拽他,“你又不在寺庙,又没有小弟看你,还这么规行矩止作什么,这么歪扭着坐可舒服了,你试试就知道。” “身端正,心即端正;心端正,则佛道可期。”不争本想稳坐不动,可莫名还是,顺着榆禾的力,单手撑在地,半身都朝榆禾倾过去。 榆禾满意地点头:“看着顺眼多了。” 不争暗自轻叹,点了点他腕间的佛珠串,榆禾也反应过来,接着问道:“这既是住持才能戴的,那你为何还送给我?” 不争:“施主走近时,它接连生起暖意,正所谓感应道交,您与此物,应有缘法。” “缘法?”榆禾疑惑地重复,突然福至心灵,弹跳起身,“你不会想让我当下一任住持罢?” 不争颔首,下一瞬,佛珠串就朝他丢来,烫到他都难免微蹙起眉,上古神器认定新主后,他人无法独自轻易触碰。 佛珠被不经意搁去茶案之上。 榆禾连连后退:“还你。” 不争:“为何不愿?” 榆禾:“你想让我菇素,门都没有!” 不争:“由定生慧,慧生慈悲,心有慈悲,则世间万般滋味,皆化为一。” “不听不听,歪理邪说。”榆禾抓了块香酥牛肉饼,凑到他面前:“你再敢言此等吓人之事,我就逼你把这一整个通通吃完,不然别想走出这间阁门。” “也罢。”不争指了指神器,“此物遗志圆满,如今,只是一串佛珠。” “承其师志,在心不在物,施主,安心收下便是。” 榆禾大啃一口牛肉酥饼,摇摇手指,“称呼不对。” 不争:“荷帮主。” “嗯!”榆禾伸出两只油手,“不方便,你帮我戴罢。” 不争稳住手,不急不缓地绕在他腕间,绕至最后一圈时,指腹距肌肤只有半寸,他顿在半空许久,终还是抬高离远,自然收回。 “谢谢不争小师父。”榆禾高兴道:“你们在宫里住的这段时日,若是有不长眼的,敢看人下菜,尽管报我的名号,或是直接来找我也行,戌时左右我都会去东宫一趟。” 不争合十道:“心止如水,虚空不辩。” “……” 榆禾跑去窗棂旁啃肉饼赏景,才不要跟木鱼多费口舌,挨欺负也是活该!
第167章 真是和尚不急 窗棂外落起簇簇白雪来, 寒风卷起雪团飘去枫秀院,在高低错落的树冠中流转,洋洋洒洒得缀满枝头, 红白交织, 煞是好看。 满地白茫里, 一道突兀的袀玄身影极为显眼, 榆禾抬眸往外打量, 邬荆似是天生只对榆禾的视线有超乎寻常的感知,目光还未投来, 倒先被他接住了。 榆禾也顺带给阿荆添置了许多亮面新衣,谁料他在外头还是穿得暗沉沉的。 不过四下无人之时, 倒是会一件件试来给他瞧,榆禾看他唇角微扬的神情, 分明就是很满意,却一次也未穿出门。 对此, 榆禾很是不解,好看的新衣当然是要白日穿出门亮相的,晚上穿那么俊气做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好让他不上手扒吗? 榆禾招手示意半天,邬荆依然立在原处,直勾勾地冲他笑, 就连周边洒扫的宫人都知道要去回廊里避避, 阿荆头上都能堆雪人了,还傻站着不动。 这会儿看得如此含情脉脉,也不知是谁,近段时日无论在哪, 非但牵手不主动,还得他扑过去才肯抱,那些不着调的话更是一字不提,他们最近本就只能趁着白日里私会,阿荆侍卫居然不懂抓紧时机。 真是一回京就变得循规蹈矩,明明在马车上花样还多得很,难不成是棋一叔他们偷偷找茬了? 不应当啊,长辈们都没再纠结追问此事,砚一也说除去刚回来几天,这阵儿没人来盯,而且,他担心一个不注意,阿荆就被绑去净身,去哪都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天天都明目张胆地黏着人,长辈也无半句微词,照理来说,大抵是默许他胡闹了啊。 榆禾托脸撑在窗棂边,给邬荆抛了个手炉下去,待安抚好两个哥哥的情绪,他就要强迫民男,定要勾到他情动失控,只准伺候自己,不准他亲。 想及此,榆禾忍不住翘起眼尾,刚瞧见手炉被阿荆贴身收好,看他似是还欲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辨认口型,窗棂突然被阖上,眼前递来一方干净的布帕,榆禾困惑地拿起,侧头看向不争。 不争指了下自己的鼻尖,榆禾抬手去擦,仅仅只洇开那么一丝丝水迹,眼神若是不好使,贴再近都没法看出来。 风雪飒飒声被挡在外,阁内重新寂静下来。 他们在这默声待了快有两柱香时间,榆禾反正无事一身轻,赏多久雪景都无碍,不争可还有重担在肩,竟还能静心安坐在此。 既然对方一直不开口,榆禾也是坏心思顿生,故意装作忘却他还要回去抄佛经之事,也不提放人离去,偏要看看不争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沉不住气。 没曾想,不争居然是先被冻到受不了的,这厢的火炉生得可旺,他坐在窗棂旁吹风都不觉着凉,不争挨着火炉坐还嫌冷,明明步伐很稳健啊,身体怎的这般虚? 榆禾这才注意到他单薄的僧袍,“难怪你不抗冻,大冷天的你就穿这点?” “看在你送我佛珠,帮到大忙的份上。”榆禾够来甩远的披风,“回礼。” 察觉到不争的目光落向翘起来的毛绒圆球佩饰,榆禾莫名想象了一下他披上身的模样,别说,圆球配光头,倒是搭。 榆禾清咳一声,压住嘴角:“我让人给你取件朴素的来。” 不争:“不必。” 榆禾亮起双眸:“那你就穿这个。” 不争:“寒暑在外,炙凉在心。” 榆禾:“那你适才关什么窗?” 不争:“施主,冬日风寒,易伤经脉。” “本帮主的身体可比你好。”榆禾起身拍拍他道:“这句还是说给自己听罢,不争小师父。” 等上片刻,怎料不争还坐在原位不动,他都示意得这么明显了! 真是和尚不急,善心帮主替他急。 榆禾也是佩服至极,当和尚的耐心着实好到出奇,“行了,你快回去抄罢,就你那慢吞吞的速度,小心写不完,被你的小弟们嘲笑。” “贫僧有一不情之请。”不争站起,合十道:“宫内九曲回廊繁绕,不知可否劳烦施主引路。” 榆禾眨眨眼:“什么?” 不争再次道:“不知可否劳烦帮主引路?” “好说好说。”榆禾拽着不争噔噔噔跑下楼,他的外袍很是暖和,有无披风都无碍,刚抖开准备给人披上,却盖了个空。 榆禾撇嘴:“不就是花里胡哨了些,至于这么嫌弃?眼下可比先前冷多了。” 不争:“不冷。” 榆禾不信,身法极快地去抓他的手,没曾想,还真是热烘烘的。 不远处,元禄听闻动静,忙从回廊转角执伞而来,眼疾手快地接过披风,给榆禾严实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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