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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禾拉他弯腰,与人额头相贴,神情坚定:“为了娘亲、爹爹和哥哥,还有被他下毒的你我,与深受其害到难以计数的百姓,此等仇上加仇,我定是要去的。” 邬荆心头一紧,似是在幽暗刺骨的河底浮沉半生,突然被耀眼暖阳拨开水面,牵住他重回人世间。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能和殿下的家人相提并论。 榆禾瞧他感动到愣怔,话头一转:“硬要说的话,此行便是本帮主摇身变为吉祥物,坐等天上下功劳。” 小禾摇头晃脑的模样可爱不已,邬荆轻吻了下他的脸颊,“我会护好你。” “阿荆侍卫不愧为本帮主的心腹小弟,忠勤可嘉。”榆禾拍拍他的肩,凑近眨眼道:“先别急着感动,等彻底剿灭邪魔歪道之后,本帮主再奖励你一份大礼。” 榆禾笑着道完,就转身下车,全然未注意邬荆霎时间面无血色,眼底被恐慌充斥,定在原地,连指尖都僵硬到无法微动。 他先前定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不讨小禾欢心了,邬荆自省好半晌,才如行尸走肉一般站去殿下身后。 榆禾刚至车驾前,就被团团护住,他顺着空隙往前头瞧,遥望无际的草原里,两道身影立在赭黄枯草之中,显得格外阴邪。 邬熤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眼底盛满志在必得,“好久不见。” 棋一等人的神情更加戒备,剑刃似是下一瞬就要架去二人颈侧,令他们血洒枯地。 邬熤压根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轻蔑道:“诸位难道是眼神不太好使?我可未踏过边疆之界半步,何须兵刃相对?” “亦或是,大荣将士皆为酒囊饭袋,竟会将滇城一事忘了个干净?” 榆禾拽拽棋一叔的衣袍,示意他不必过虑,从容走去前面。 对方大半张脸都隐在黑袍之下,下颌甚至还戴了面具,比幼时所见包得更严实,定是长得丑陋无比,见不得人。 榆禾冷声道:“寒暄就免了罢,本殿已亲临此处,现在便交换人质。” “怎么能免?”邬熤加重语气道:“我们可得把十一年所缺,悉数补回来。” 榆禾握紧拳头:“我和你无话可说。” “只余你我二人之后,自是会言无不尽的。”邬熤道:“不过,这些不相干之人,可没有资格在场。” “可以不在场。”榆禾按捺住情绪,如今不能被人牵住鼻子走,更是切不可急躁,他摊开手:“但要是在屋顶,在树枝的,可就不能算咯。” “况且,你不是自称毒遍天下无敌手吗?”榆禾扬唇道:“本殿才带区区这点侍从,你就怕了?” “我怎会惧?他们在何处都行,唯独不能出现在我眼前。”邬熤道:“在我面前晃的活人一多,我就会感觉烦躁不堪,周身不通。” “可仅毒这点人,无法解我心头郁气。”邬熤慢慢道:“那我只能劳烦滇城了。” “到那时,整城百姓皆会一同苏醒,争相涌入周边州县,他们无知无觉,不惧刀枪,只食同类,直至撑到爆体而亡。” “想必,应是一场极为绚烂的场面罢。” 榆禾彻底寒下脸,此毒性比他们预估的更为棘手,原先以为只是如同活死人一般,没曾想还会有这般猝不及防的变动。 他暗自深呼吸,不被其所言扰乱心绪,虽不清楚不争他们到底有何方略,但帮主对小弟们的谋略向来深信不疑。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滋养邪修无所不能的错觉,并且扰到他不得安宁,唯有如此,大家寻隙而入的速度才能更快。 榆禾也不掩饰表情了,借势佯装退一步道:“可以。” “真可惜,你还是沾染到了,你那和尚爹的仁善。”邬熤叹息一声:“不过无碍,我会帮你将这一处污点,亲手抹去的。” 榆禾忍不住问道:“幼时是谁给你启蒙的?少时从师又是何人?到底从书院结业了没?” 邬熤听到幼时便感觉芒刺附体,阴冷打断:“你话太多了。” 那就是没读过书!难怪步入歧途了呢! 榆禾清清嗓子,顿时脱口而出,念来几篇大荣最出名的诗赋反驳他,好好熏陶一下此人空荡漏风的脑子。 清脆的嗓音夹杂着生僻字眼,直直往邬熤耳膜里扎,刺得他镇定的身形都难得微动脚步。 “够了。”邬熤脑内隐隐作痛,脸色极为难看,听到这等虚伪假义的言辞就想要作呕。 榆禾双眼一亮,弱点竟然是怕听文邹邹的东西,这好办啊!等到南蛮后,他要天天在邪修耳边嚎,嚎到他精神萎靡! “这不是有很多话与我说吗?”邬熤只一瞬便恢复原状,抬手道:“那还不快乖乖过来。” 榆禾扭身与小弟们对视几眼,昂首阔步而去,走到半途,突然听见。 “哦对了,倒是忘记还有件事。”邬熤狠声道:“这个叛国少君,得交由南蛮处置。” 榆禾停住脚步,正打算再念些弃暗投明方属明智之举的经义来,半字还未背出,就见阿荆被五花大绑,丢去两人身旁。 什么情况?榆禾惊讶转头,棋一叔以眼神安抚他,榆禾观察几许,也没看懂,难不成这也是他们环环相扣策略之中的某一计? 但总感觉有些蹊跷,回身看阿荆就更瞧不出来了,永远都是没事,这人只有哄他的时候,真话才是最多的。 事已至此,榆禾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南蛮的暮色仿若是流红之中划过碎金,景色极美,只可惜身旁人很是倒胃口。 布满图腾的王帐静伏于草原腹地,与幼时所见的诡异丹青差不离,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难登大雅之堂。 邬荆适才就被带走,榆禾心里七上八下,若是能跟爹爹关在同处就好了,但以邪修的阴晴不定的性子,着实难以推算。 “担心那只叛国蚍蜉?”邬熤冷笑道:“不用忧虑,因为,他活不了多久。” 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以玄铁所造的水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连南蛮最为身强体壮的部落首领,也没能撑过三日,更别提,那冰水里面,搁得全是引其毒发之物。 一个炼药的失败品,让其活到现在,已经是他太过仁善了。 此人折磨起来跟砍柴无甚区别,还没他爹来得有趣,倒是便宜他了。
第176章 毒物遇毒物 风雪愈加凶猛, 邬熤掀开门帘,静等片刻,也没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侧身瞟去, 那双盛满冬日暖阳的眼眸里, 徐徐流淌着的春水瞬时凝结成整片坚冰, 径直朝他剜来。 这种眼神, 怎么能是望向他的?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土芥? “若是你对此惩罚不满意。”邬熤淡声道:“我有的是手段,让他活不过今夜。” 榆禾握紧双拳, 头回不想搭台唱戏,应付此等阴毒邪修, 还是拳打脚踢来得更为畅快。 邬熤以指节叩了叩门帘外侧的犀革,“我只喜欢听话的孩子。” 榆禾半张脸都包在狐裘披风里, 可睫羽还是挂上不少雪粒,天寒地冻的, 属实没必要在外头较劲,他暗下眸色,大步走进王帐。 既然如此,他偏要闹腾。 门帘旁摆着一双绒边暖鞋,似是特意备来的,榆禾装作没看见,用满是泥污的靴底, 踩去柔白毛毡之上, 还故意蹬得极用力,待他坐去主位,精美华贵的地毯中间,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榆禾叠腿而坐, 抬眼往对面瞧,邪修果然僵硬在原地,他在心里得意轻哼,这人浑身包得如此严实,就连指头也不露在外,帐内还皆是以白色为主,定是有洁疾。 事实也确为如此。 邬熤眼里容不下丁点肮脏之物,弯腰拎起绒鞋,从旁侧绕过去,扔在榆禾脚边,“换了。” “不会。”榆禾面露无辜:“本殿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争抢着伺候我,万没有我自己动手的道理。” 邬熤冷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荣世子。” 榆禾托脸道:“那我也还是一帮之主,换鞋这种小事,自是有小弟排队相助。” “榆禾。”邬熤狠笑一声,“来了此地,你还以为能过上娇生惯养的日子吗?” 敢如此大声与他说话?很好。 榆禾满脸赌气地左脚踩右脚,皮靴松垮地勾在脚面,就快脱掉之时,突然不经意冲外甩去,顷刻间在邬熤的黑袍表面印上两枚泥巴印,挂不住的泥块还在扑扑下落。 榆禾晃着脚,大呼一声,“哎呀,见谅,第一次自己脱鞋就是这样,掌握不好力道。” 尽管看不见对方神情,榆禾也能笃定,他大抵是气得不轻,气昏最好,气坏身子更好! 邬熤被这等脏乱场面刺得眼前直发黑,更是无法容忍自己身上留有半丝尘垢,喉间莫名感觉肿胀到难以呼吸,他只字未言,转身快步走出王帐。 榆禾看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好生畅快,穿好绒鞋跑下地,趁着帐内只剩他一人,迅速把三面架子里的东西乱翻一通,碰撞散落在地的其余物件也不管,踹得东飞西倒,打不开的锁就随手抓来珍品摆件砸。 他着重翻看书册,可大部分居然是南蛮话本,仅仅只有两三本是邪修所写,并且不出所料,没有任何线索,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粗看既不像大荣文字,细看也不像蛮语,近看更是扎眼,真是字由心生,别无二致的拙劣。 可邪修的大荣官话倒是说得不错,莫非是他特意练来,打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 就在榆禾叮叮哐哐思索之时,邬熤换好新衣,掀帘进来,榆禾正对上邬熤刺来的目光,分毫不惊慌,手下使劲更大,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砰咚一声巨响,这柄估摸价值万两黄金的玉臂搁总算是碎得七零八落。 “什么低档东西,这么不经摔?难怪你写的字如死蛇挂树,此等劣物垫在腕间之下,提笔走势能好看才是奇怪。” 榆禾拍拍手,站起身来,“你怕是买到假货了,身处高位之人,怎么忍受疵品置于旁?而本帮主向来乐善好施,便顺手帮你处置了,不用言谢。” 邬熤瞥了满地狼藉一眼,俱是数年内真金白银买来的,其中不乏许多难觅的孤品,他心口隐隐作痛,生生压下火气,不断劝告自己,寄养在别家的雪貂终归是需要时间驯化,急不来。 他走去主位坐下,敲了下茶案,“过来。” “南蛮人就是不懂礼节。”榆禾就近抄起根裂开的笔架,打眼一瞧,竟是上等黄梨木,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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