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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入神却突然中止, 榆禾面朝里侧躺着,支着脑袋啃松子糕,问道:“砚一,怎么……” 话音未落,坐在床尾的拾竹也咚一声跪在地面,榆禾这才闻声而看去,啪嗒一下,松子糕掉进瓷盘内。 短短片刻功夫,三人俱都乖巧安静地或坐或跪,仿若等待夫子听训的学子般,皆大气不敢喘。 气氛凝滞间,棋一默然走进,他待在圣上身边的时间久,那肃穆之气便入木三分。 对榆禾而言,皇舅舅理政时固然骇人,但闲暇同他相处却很是柔和,从不吝啬笑颜。 而棋一这张冷冰冰的面容,榆禾每逢瞧见都有些惧意,不敢同与砚一相处那般跟其玩闹。 立在床铺前,棋一对上三张惶恐的脸也不知该作何言语,其余两位确实该好好教训,但殿下怎也每每吓成这般。 为此,棋一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道:“殿下,现已丑时。” 幼时,榆禾曾围观过砚一他们训练,对棋一叔严苛的管教留下深刻阴影。 这句话在他听来,那便是,既然未睡,就练功至天明。 哆嗦着将话本子从砚一手中快速取出,藏进软枕下,咕噜滚进最里侧,卷起被褥躺平。 动作之熟练,身形之灵巧,打眼一看便知身经百战。 榆禾紧抓着被头,张口就来,“棋一叔,我这就睡。但刚刚那篇故事听着很是吓人,鬼啊妖啊的满天飞!现在是不敢一个人待着,他们俩要留下陪我才能睡着。” 床侧,棋一道:“是。” 静默片刻,房内无一人动。 榆禾吞咽了下,干巴巴地迂回道:“棋一叔,您不困吗?” 棋一回道:“陛下睡前嘱咐,须亲眼盯殿下睡着。” 没折,榆禾只好闷头睡。 但房内杵着的人实在无法忽视,榆禾半柱香内还能保持不动,过后,就开始在床铺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很是闷烦,榆禾翻坐起身,长至鼻尖的碎发凌乱拂在脸颊,幽幽瞥向棋一道:“您站在那里,我睡不着。” 他们做暗卫的,这辈子也不会成家,自然没有哄孩子入睡的经验,凝眉思索间,神色更是可怕。 顿时,榆禾惊于自己的大胆,这跟向棋一发起切磋对决有什么区别? 乱想间,棋一已经两步上前,回想着陛下从前的举动,说道:“属下给您念话本?” 震惊于对方的提议,榆禾愣然睁大眼,但他正对未听到的结局心痒难耐,转眼便消了惧意。 于是,欣欣然掏出书册,精准地翻到页面,榆禾凑到棋一身边道:“从这儿开始。” 棋一道:“殿下之前评价这本听着吓人。” “……”榆禾干笑两声,“吓人的已经过去了。” 随即朝跪着的两人摆手,说道:“下去歇息罢,棋一叔在呢。” 棋一正要侧首瞥去,榆禾深吸口气,先一步拉住他衣袖,笑着道:“劳烦棋一叔今夜照看啦。” 见棋一颔首,榆禾背在身后的手都快摆出残影,两人这才应声行礼离开。 棋一道:“殿下待他们太过亲近。” 榆禾笑着道:“他们心性好,待我也好,我才待他们像家人的。” 随即,又道:“从小棋一叔就照顾我,您也是我的家人。” “就是板着脸的模样太唬人,多笑笑就好了。” 棋一沉思道:“属下们没有这方面的训练。” “……”榆禾惊道:“这还要训练?” 语落,伸出两指将对方的嘴角提起来,榆禾违心道:“笑起来果然不可怕了。” 实际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更是骇人。 迅速收回手,榆禾钻进被窝,也不敢再闹腾,房内一时沉寂无言。 片刻后,棋一突然道:“属下以后会训练。” 语毕,他低声念起话本,榆禾困意慢慢涌上,伴着醇厚的音色沉眠,到头来还是没听完结局。 东方欲晓,瑶华院一片兵荒马乱。 昨夜实在睡得太晚,早间,榆禾是怎么喊都不肯醒,只能在朦胧间被匆匆洗漱好,怎么被抱进马车继续睡的都未曾察觉,最后还是凭着食盒内散发出的香气,才悠然转醒。 在转角停歇片刻,榆禾撑着精神下车,随手在两层吃食里挑了只方便走路啃的油饼。 步至集贤门,一袭鸦青色的衣袍晃进视线。 祁泽扬眉道:“老远就闻见这儿香味了,怎的,昨夜纠结旬考等第,一夜未睡好?早膳都未来得及用。” 榆禾惊道:“今日便出?这么快?” 祁泽摊手道:“夫子们向来重视,挑灯夜赶也会批完。” 心里打鼓,榆禾连忙低头咬口饼压压惊,他还以为再怎样也得过两日才知晓。 远处,绳愆厅的监丞快步赶来,作辑道:“世子殿下,学堂内除馔堂,其余地方不可饮食。” 榆禾嘴里的饼还未咽下,祁泽先迈步挡住大半,说道:“未至太学门,不算入学堂。” 监丞见祁小公子强硬的模样,也不愿碰钉子,只好道:“既如此,世子殿下请快些用罢。” 话落,转身去别的地方例行巡视。 祁泽转身,果然瞧见榆禾正埋头苦吃,无语道:“你理他做甚,还真能拿你怎样?” 从油纸包里抬头,榆禾鼓着脸颊道:“待会看到等第,有无食欲还两说,趁现在多吃点。” 今日胡大厨摊的油饼比平时大上一圈,肉馅也填得满当,汁水更是充盈,全然不噎,一路步行接近太学门,还剩小半没吃完。 两人边走边聊,榆禾张嘴灌进去不少风,此刻也有些饱意,为难地举饼不定。 身旁伸来一只大手,祁泽道:“香小爷一路了,不给尝尝?” 榆禾道:“可我咬过了……” 祁泽一把接过,三两口吃完,说道:“小爷又不嫌你,走罢。” 两人今日到得晚,正义堂内只剩最后排那两处空位,待他们二人坐下后,片刻功夫,夫子就携卷而至。 立于上首,是众夫子中最铁面无私的严夫子,眼里没有官阶爵位,唯有学问。 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置于师案上的,只逢旬考后才会登场的戒尺,足足有两指厚,光是看,便能想象落在身上是何种力道。 堂内霎时沉寂,榆禾都不敢跟祁泽偷偷讲小话了,规规矩矩地挺直肩背,坐得很是板正。 严夫子道:“此番旬考,观诸生课业,大抵尚属平顺。然……” 苍老严肃的语气骤然拔高,榆禾的心都跟着提起。 “然竟有学子敢以素纸辱没经纶!此非愚钝,实乃轻慢圣贤!” 语毕,堂内皆倒吸口凉气,榆禾更是钦佩不已,太想知道是哪位勇者,居然拥有交白卷的气魄。 这等心性,很适合加入荷鱼帮! 只听师案那处,戒尺极响亮地落在案面,榆禾的心也随之颤抖。 严夫子怒道:“祁泽,上前来。” 话落,榆禾震惊扭头,唇瓣微张,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欲问对方为何想不开,又碍于气氛不好出声。 反观这位勇者,像是没事人一般,利落地大步上前,眉头都没皱片刻。 师案旁,严夫子举起戒尺,沉声道:“戒尺乃以松木制之,檀心松骨,端正不阿。” “今日老朽以此木罚尔逞怠惰耍滑之道!” 随着浑厚的声音落下,戒尺破空打至皮肉的声响同时传来,足足三十下,严夫子才收手。 “今日结课便去静室抄写《学记》十遍,未写完不得回府。” 训讲完,才放祁泽回位,门边的书侍安静入内,逐排分发等第单。 严夫子虽年迈,劲道却是不小,又加之实心木头的威力,祁泽的掌心一时间都有些麻木,无法合拢。 待对方落座,榆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担忧得直接抓住对方还想藏住的掌心,道道红痕叠加,深得接近血色。 眼下还未肿起,但情况也不容乐观,整片的充血,皮肉发热。 榆禾连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金玉膏,挖出一大团厚敷在掌心表面,直至看不见红肿才放下。 祁泽似是感受不到痛般,低声提醒道:“严夫子在看你。” 榆禾瞪他,按住对方乱动的手,小声道:“看便看,他能拿我怎样?” 又是一声戒尺敲案传来,“肃静!学堂之上,岂能窃窃私语!” 两人只好同时噤声,此时,书侍正巧将两人的等第单发来,榆禾那张上方,落着有力地乙等下。 待夫子让他们先自行改错时,祁泽见机取来空白宣纸,用左手写道:“士别七日,当刮目相看啊小禾。” 榆禾仍旧是盯着他的掌心看,不接笔,也不吭声。 祁泽继续写道:“这丁点红儿,对小爷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午后就褪了。” 闻言,榆禾低着头,闷闷接过毛笔,有气无力地写道:“你是不是怕我考丁等才交白卷的。” “怎么会?纯粹是小爷晕字。” 榆禾侧头瞪过去,祁泽瞧见他眼尾泛红,以气音哄道:“是是是,这不是怕你挨二十戒尺嘛,那小爷只能釜底抽薪,用白卷吸引夫子,怒火只往爷身上撒。” 就知如此,榆禾吸吸鼻子,认真写道:“祁泽,下次不许这样了。” 瞧见圆润鹿眼泛着水光,祁泽怔愣几许,心头跳得厉害,稳着手腕保证写下。 “好,真的不疼,别担心。” 先前听声音,榆禾都觉得自己手心疼,一点也不信,继续写道:“下午我陪你去静室一起抄。” 莫名,祁泽觉得这顿板挨得太值当,没由来地很是喜悦,极快地应好,生怕人反悔。
第26章 两位丁等,快抄罢 午后的骑射课。 榆禾不出意外, 得到乙等中的评测,转头去瞄祁泽的,宣纸右上方, 赫然是甲等中。 前方的教头还在对此次的旬试作评点, 榆禾也没心思听, 抬手捣捣祁泽, 小声道:“这你倒是不交空靶了?” 意料之中的评定, 祁泽也未多看,直接揣入袖袋, 说道:“再来一张丁等,你下个旬试都未必能见到小爷。” 他也有所耳闻, 勇毅侯府的家规向来甚为严格,估计这次祁泽回去要吃不少苦头。 暗自琢磨着, 找谁曲线救阿泽,舅母不行, 阿珩哥哥和舅舅说不准可以。 几句中规中矩的赞扬激励道完,还是如往日般,各自散开练习。 等不及半个时辰后再离去,他们今日任务可谓是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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