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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榆禾特地换了身琉璃蓝色的衣袍,腰间的配饰都卸去,一身轻便, 很是利于偷溜。 两人穿过林荫密布的小路, 来至位于学堂正南面,周边极为冷清的静室。 木门外立着一位书侍,对于两人逃课前来罚抄的行径见怪不怪,从容地开门。 里头布置得极为简陋, 只放置两张桌案,连木凳都未添,木地板坑坑洼洼,墙沿周围都是碎屑。 桌案前方,只草草放着两块薄布,都不能称之为坐垫。 刚踏入门槛,祁泽的眉头紧皱不展,空间狭小不说,还时不时飘来些许灰尘。 再观榆禾,象牙白的鹿皮靴抬至半空,盯着木板,不是很愿落步进去。 门槛外,书侍道:“未完成经纶抄写前,不得离去,望三位虔心思过。” 还未等榆禾辩驳他只是陪抄,眼看木门就要被阖上,生怕被十分具有年代感的门板碰到,他两步跳进门内,衣袍擦着门槛而过。 连忙低头检查衣摆,索性没弄脏。 榆禾张口抱怨道:“这哪还需要磨墨啊?你拿毛笔从门上蹭点,都能写五字有余。” 静室破落不堪,从不修葺,一直在国子监内广为流传,夫子们崇尚只有身在此中,学子才能奋发有为。 现今亲眼见此,便知流言不假,堪比陋室。 即使在这种环境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仍旧如玉珠蒙薄尘般,怎么也挡不住光芒,熠熠生辉。 或站或坐的两人,此时都被榆禾攥住目光,顷刻间,无一人言语。 嘀咕完,榆禾还奇怪祁泽怎么不搭话,转头间,却发现右手边的角落里,景鄔正提笔望着他,墨汁滴在纸面上也未发觉。 “阿景?”榆禾绕开祁泽,快步跑过去,惊喜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被突如其来的第三人打断,祁泽视线里的人影陡然消失,他很是不满地回身看去。 居然是那个自挂清高,吸引小禾主动结交的无耻之辈。 那厢,景鄔垂眸道:“殿下,这里尘污过多,您还是先行离去为好。” 这屋里头确实脏了点,不过只是站着,到也无大碍,榆禾立在桌案前,弯腰又贴近些许。 榆禾道:“阿景还没回我呢。” 后头,祁泽大步上前,抬臂揽住榆禾的腰,将他扶正,“还能为何?是差生罢。” 几息间,他又憋着气道:“离这么近作甚。” 拍拍腰间的手臂,榆禾回头笑笑,不小心把祁泽忘在后面了,“你快抄罢,这里连张正经椅子都没有,我可不想多待。” 拉住人走至对面桌案,祁泽也不愿他在这多待,说道:“你要不然先走罢。” “我只是说不想多待。”榆禾抱臂瞥他,“既然答应陪你罚抄,我可不会食言。” 闻言,祁泽似是不经意朝对面桌案仰首,仿若先胜一筹般,心情极好地落座。 “那行,受不住了便说,小爷才不计较这些。” 两张桌案上都备着厚厚的宣纸,榆禾待在这儿陪了会儿祁泽,忍不住往那边望去。 南蛮那鬼画符般的文字和他们大荣相差甚大,刚才没仔细瞧,也不知景鄔的字写得如何。 思绪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去对面。 那方宣纸上,提笔之人手腕骨节突出,指节分明,笔下的字更是苍劲有力,转折处肃杀尽显。 慢慢就看入迷进去,站久后的脚底很是酸胀,榆禾蹲下来撑着下巴。 也顾不得会沾上灰尘,半边身子倚在景鄔手侧的桌案边沿。 宣纸内的经纶早已错行交叠,景鄔余光看去,便是那含着珠光溢彩般的双眸。 榆禾正抬眼看他的进度,扫过几行后,诧异地微张口,抄都能抄得如此上句不接下句。 看来大荣的课业和南蛮当真区别甚大,难怪景鄔得丁等,情有可原啊。 身旁眼巴巴看过来的琥珀眸实在显眼,景鄔搁下毛笔,解开外袍,内侧向外。 毫不在意地铺在身旁的地面上,说道:“殿下,若不嫌弃,请坐在这罢。” 这件外袍很是朴素,单纯的黑色,没有外加任何装饰。 蹲着也很是腿酸,榆禾欣然接受,挨着还有余温的布料落座。 刚抬首,越过桌案,就对视上那边祁泽似笑非笑的脸庞。 榆禾眨眨眼,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撑着外袍起身。 小腿的酸麻还没缓过来,身体微晃,左脚拌右脚,恍惚间,直接扑进旁边跪坐着的怀里。 紧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稳,榆禾在仓促间伸手想要攀住什么。 腰间被圈住,榆禾顺着力道就坐在结实的大腿上,双臂牢牢环住对方脖颈,满脸的惊魂未定。 电光火石间,祁泽刚站起来想去拎人回来,那无耻之徒就这么把人抱住了! 怒火翻涌,祁泽大步而至,狠着劲去扯对方的手臂,却发现这人力道出奇的大。 在榆禾稳住身体后,腰间的手臂便一直是虚扶着的,景鄔怕这人没轻没重又把榆禾带倒,便未松开。 祁泽压着火气道:“给小爷撒开!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不敬世子殿下?” 手心传来炙热的体温,榆禾惊然回神,松开环绕的双臂,撑着对方直起身。 随即,不好意思地去拉祁泽衣袍,红着脸颊道:“是我没站稳,得亏有阿景,这才没跌倒。” 眼见榆禾还坐在这人怀里,祁泽直接伸手,箍住他的腰,把人带离。 待榆禾站稳之后,很是仔细地帮他衣袍前后都掸了几遍。 瞥见对方绷着脸,榆禾默默去拿他桌案上的宣纸,“让我看看写到哪里了?哦,这里啊,这里我有点印象,剩下几句我帮你抄点。” 说着便要坐去薄垫,祁泽眼疾手快地拎住他,冷声道:“站好。” 他也解去外袍,细心叠好,放在薄垫旁边,按着榆禾的肩膀落座。 “谁要你抄,小爷的字可比你那圆滚滚的飒爽多了!” 虽经由皇上皇后太子轮番指点,榆禾的字仍旧是固成一派,笔划间浑圆饱满,反正他自己很是满意。 由不得他人评价,榆禾抽走祁泽手里的毛笔,“我还没嫌弃接着你那狂放的草书写呢!” 祁泽失笑出声,转头瞥他,“托你的福,小爷现下都没抄完三遍,再不继续,今夜就要歇在此处。” 笔杆从玉指间递去,榆禾哼哼道:“分明就是你自己不专心。” 这下,宣纸的字迹更是飘逸,祁泽凉凉道:“也不知是谁说要陪小爷,结果回回往别人那头跑。” 这个倒是不占理,但小世子是谁,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的。 榆禾道:“大家都是被罚抄的落难同窗,自是要相互关照。” 那人的样貌,就连跟在世子后头的两人都比不上,如此普通平凡,到底是从何入了榆禾的眼? 祁泽属实不解,“小禾,你看中他哪了?” 这个不好解释,前因后果很是复杂。 一时间,静室悄然恢复至只剩书写声,仔细听去,还能察觉对面的落笔都放慢许多。 榆禾沉吟片刻,肯定道:“可能是他长得高吧。” 祁泽:“……” “行。”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祁泽说道:“小爷及冠后定能高过他。” “哎呀。”榆禾撑着脑袋,歪着身,看他写的内容,夸道:“他抄都能错行,你抄的没错,比他厉害些。” 祁泽嗤道:“没用。” 见人又俯首赶功,榆禾笑着偷摸起身,慢慢挪步道:“所以啊,他更需要我监督,没人看着还不知抄到哪个时辰去。” 话落,一溜烟又跑去对面。 察觉人影将近,景鄔动作极快地将宣纸揉成团,刚想用内力震碎时犹豫片刻,就被榆禾拉住衣袖。 榆禾笑着道:“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看过了。” 随即,摊开白嫩的手心,榆禾弯着眉眼道:“交出来罢,让我看看还能错成什么离谱样?” 转手间,纸团便滚落进袖袋,景鄔垂眸道:“怕脏到殿下的眼。” “跟我客气什么?”榆禾又在那身漆黑衣袍上落座,“咱俩是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祁泽在他背后冷冷开口,“不过认识几天罢,还能比我遇见你早?” 猛得被吓一跳,榆禾半倚在景鄔身侧,身后人不经意微动,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榆禾惊道:“你走路没声的?” 祁泽冷笑道:“是你太投入,小爷我恨不得把这木板踏破。” 再这么你追我溜下去,这两人当真要在这抄一宿。 眸光微闪,榆禾笑着道:“你们俩,把桌案拼一块。” 身后的景鄔未出声。 祁泽先反驳道:“小爷我不要和他坐一块儿。” 榆禾先一步站起来,趾高气昂道:“我坐中间盯着你们抄,或者我监督他抄,阿泽你选罢。” 向来争不过榆禾,祁泽只好头痛地应声。 桌案放置好后,那两人又因中间,衣袍坐垫归属问题,甩得满屋扬尘。 榆禾一手捂鼻,走过去挨个敲后脑勺,注意到他来,翻飞的衣袍这才停止。 最终,榆禾也将他俩叠好的衣袍拼起来,各坐一半,摊手道:“两位丁等,快抄罢。”
第27章 钓的就是你这种笨鱼 耽搁将近小半时辰, 两人再度投身于罚抄之中,手边的宣纸终于开始逐渐累叠。 吸取十足的教训,榆禾这下连身体都不偏移半点, 只盯着对面木门看。他们俩什么飞天字迹, 什么首尾颠倒, 通通都懒得管了。 夕阳从后方的窗棂洒进, 静谧的气氛着实催眠, 榆禾昨夜又睡得晚。现下,他手肘抵在膝间, 下巴贴在手心,脑袋一点一点地左右晃。 专注罚抄的两人, 余光顿时一刻不离地盯着中间这道忽远忽近的身影。 挣扎间,许是战胜不了睡意, 榆禾脑袋一沉,转身朝左倒去, 景鄔侧身欲接,对面的手臂却来得更快。 榆禾的肩头立刻被那人扶住,轻缓又不可抗拒地带离他周身,枕在那碍眼的腿间。 景鄔面无表情地抬首,肩背绷紧。 祁泽高扬眉峰,无声道:“离他远点。” 一觉睡得很是沉,榆禾再睁眼时, 已是躺在马车内。 他揉揉眼, 倚坐起来,迷糊道:“他们都抄完了没?” 拾竹取来湿帕,轻握住殿下手腕,拂拭眼睑, “抄完了,现下也都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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