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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间虽只隔半个身位, 榆禾却觉相距甚远, 中间仿若有道山谷裂缝,撇开脑袋, 不愿与人对视,幽幽道:“阿景, 我要收回那句话。” 景鄔持弓而立,身量高出不少, 姿态却放得极低,认真致歉道:“只练半个时辰, 一刻不延,半息不加,等结束后,给您做七宝擂茶。” 闻言,榆禾转身回视,望进那无尽包容的眼神里,眉头逐渐放平, 好奇道:“擂茶是什么?跟娘亲日注中所写的奶茶类似吗?” 景鄔道:“是用炒熟的梗米、芝麻和花生等与茶叶一起碾碎烘烤, 最后用热水冲成米糊。” 景鄔:“是我见识浅薄,奶茶这词从未听闻,无法为殿下做比拟。” “是我忘了阿景平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榆禾骄傲抬起下巴,“奶茶可是我娘亲的独创, 用茶叶和奶熬煮,最后自己添蜜糖进去调味,每次元禄午间送来,不消片刻,壶里一滴也不剩。” 趁着世子殿下心情大好,景鄔不动声色地走近,抬臂将弓箭悄然举在榆禾触手可及的位置,“我屋内所备的食材简易,风味恐不及奶茶。” 榆禾一把将横在当中,略有些碍事的紫檀弓拿来,置于身侧,兴奋地拽住黯色衣袖道:“那么点大的地,你还建炉灶了?” 盯着那葱白指尖,只一眼,景鄔压下眼皮,抬步带人往里走,“搭得简陋,望小禾见谅。” 丝毫未觉出不对,榆禾紧跟其侧,思索着在自己院内或许也可搭个小膳房,到时若真要食宿在此,还能给自己开开小灶。 特意择了处稍偏的场地,离门口没多远,不一会儿,榆禾抬眼便能瞧见熟悉的朱漆木靶,尽管对练弓没多大厌烦,但脾气还是要发的,简简单单一碗擂茶可哄不好他。 榆禾抱着弓道:“本我还想着,待会让拾竹煮些奶茶让你尝尝鲜的,现在阿景只能看着我喝。” 景鄔从容立于殿下身后,分腿而立,虚环着人,耐心帮着摆正拉弓姿势,左手附在玉手下方,调整射箭位置,“下月中旬便是秋猎,小禾想要什么,我都帮您猎来。” 眯眼瞄着靶心,榆禾捏住箭尾,肘部后移,划过身后胸膛,“一只游隼罢,我养的那只葵花鹦鹉,没人在时就不爱动弹,找只鸟好好锻炼它。” “好。”景鄔略微使劲定住木弓,“可以松指了。” 箭翎破风而出,正中靶心,榆禾扬起眉尾,侧头笑道:“阿景,我都练到这般水平,是否能歇息了?” 刻意隔出的些许距离,蓦地全然贴合,景鄔虚扶在侧的手暗中收紧,镇定道:“那位若是见您得空,课业许是会布置策论。” 虽然题量骤减为一道,但策论所要书写的字堪称满满两大张宣纸,所耗费的时辰,能写三天的拟题集。 榆禾立刻抬弓立正,也不要景鄔帮忙定位,搭上箭翎就松手,远远瞧见射偏在木靶外圈,松口气道:“射艺不精,射艺不精,如何能躲懒?还是在这儿多练会儿罢。” 后方,景鄔眼底盛满笑意,轻握住殿下手腕,“这别太用力,易伤着。” 为躲过文伴读的过度倾囊相授,榆禾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转身投入武伴读的贴身指导。 景鄔似是自那天,被闻先生一句更换人选所激,尽管在平日里也对他言听计从,可唯独在练武这厢,硬是有种从同窗升为长辈之感。 从头到脚,脖颈如何摆,腰身如何正,双腿如何站,都得经阿景师父逐一过目,上手调整到位,才能算完整的练习一回。 直至靶内扎满二十支箭,靶心足有五支时,已然略显沉重的半石弓,终于被有力的臂膀取走,榆禾挺直似玉树的肩背顿时舒展,累到蹲在原地不想理人。 景鄔也跟着半蹲在对面,“半个时辰虽未到,但今日学得极快,练得准头也稳,便提前结束可好?” 丝毫没觉着不到半个时辰,榆禾有种已举着弓,足足拉满两时辰的酸胀感,埋脸在膝间,闻此言语,忍不住抬头瞪他,随即扭身,换个方向继续蹲着歇息。 见人抗拒他的接近,景鄔垂首,双足似扎进泥地般沉重,“抱歉,让小禾累着了。” 双手紧攥成拳,景鄔眼底晦暗不明,嘲讽那不该有的妒心,更是唾弃自己的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正当所有厌已情绪交割凌迟之时,眼前突然伸来勒出红痕的手心,即使轻微呈淡粉,但在景鄔眸中分外刺眼。 榆禾蹲在原地,向后伸去半天,阿景居然也没来帮他按摩,刚想拧眉转回,就听双膝骤然砸地的声响,吓得他没蹲稳,弹跳着起身。 景鄔哑声道:“在下该……” “准了!”榆禾抢先开口,弯腰拍拍他肩膀,“既然阿景如此诚心诚意,我同意你加入荷鱼帮了!” 见人还是那副石塑般跪地认罪的身影,榆禾眯着眼道:“若你再不起,我就会认为阿景是在觊觎我这帮主之位。” 僵直的身影微动,榆禾收回抚在他肩头的手,景鄔立即听命站直,眼底尽是愧疚自责。 “如果你再要退回两月前的言行,那我当真就不要你再当武伴读了。”看见对方猛然抬头,满是方寸大乱的神情,榆禾满意道:“那么阿景,现在可以回去做七宝擂茶了吗?” 敛起所有酸涩沉重的情绪,景鄔平复呼吸道:“小禾,不会再有下次,是我太心急了。” “没错。”榆禾笑着贴过去,“我写一道题,无论对或不对,闻先生都会道声不错,阿景只有在结束后才夸我。” 随即,停在对方身前,榆禾仰着脸,轻眨双眼,“阿景师父,以后练武时多哄哄我呗?” 景鄔喉结轻滚,稳着声音,似是立下誓言般的坚定,“好。” 两人并肩穿过碑林小路,榆禾嘀咕着能不能将七宝再添三样坚果,改成十宝擂茶时,一只体型较大,毛发丰厚的狮猫陡然从草地里窜出,跃身而至。 与其威风凛凛的表情不相符的是,它仰躺在鹿皮靴旁,摊着肚皮,一副供人肆意抚摸的姿态,尾巴还圈住脚踝不放,即使刻意放低的嗓音,还是如同虎啸般沉闷,景鄔见此,眼底尽是冷冽。 全然难抵如此神态的大猫,榆禾笑弯眉眼,半蹲在那,对着柔软的肚皮一顿虎摸,眼见那前肢揽住手腕,榆禾弯腰将它抱起,“哎哟,你比葵花重多了。” 看着这狸奴牢牢扒住人不放的模样,景鄔抬手帮忙:“我来拿吧。” 腕间也确实酸,榆禾正要把狮猫递过去,就见它猛啸一声,快准狠地挠向景鄔手臂,刹那间,衣袍撕开三道口子,鲜血直涌而出,而狮猫仍嫌不够,正要抬爪再补,榆禾及时按住。 景鄔眼眸紧缩,急忙轻握住榆禾手腕,拉至面前检查,见手心依旧白嫩无瑕,连适才的红痕都消失殆尽,这才长松口气。 即使看到那狸奴见殿下伸手,就立刻缩爪,心间仍旧高悬不定,亲眼看过才能放心,刚松开力道,反倒是被榆禾拉着手细看。 狮猫似是极通灵性,见状从榆禾怀里跳下,紧贴着人,尾巴依旧勾在踝间不放,高仰着头而站。 连忙从袖袋抽出锦帕,榆禾简单包扎后,拉着景鄔快步往回走,“你都看到它要挠人了,怎的不知躲?” 许是怀揣着自我惩罚,和迫切想看殿下这副还会记挂他的神情,按捺住翻涌思绪,景鄔道:“看着深,不疼的。” 他小时候爬树蹭破点皮都要嚎半天,听此话,只当对方嘴硬,“就该让你再被挠一下。” 景鄔当真不觉着痛,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殿下与他,不再是隔着衣袍,而是直接的肌肤相贴,破损的衣袖被固定在肘部,柔软的手心贴在他臂膀上,严丝合缝的温热,全然感受不到血流不止。 余光发觉那狸奴亦步亦趋地紧跟,景鄔问:“小禾想养吗?” 眼见榆禾看看他,又瞧瞧脚边的纠结模样,景鄔轻笑:“喜欢便养。” 榆禾亮着眼眸:“我会帮它修剪爪子的。” 景鄔道:“不必,正好可防身。” 一路步行至院落外,随意抬眼便瞧见,学舍的牌匾居然都已挂好,那题字间,沉浑定鼎的独断之气,出自谁手,简直一目了然。 盯着荷鱼帮这三个大字,榆禾红着脸道:“皇舅舅怎也跟着凑热闹。” 元禄候在门边等世子已久,笑眯眯上前:“自那日闻首辅提及此事,圣上当晚便写好这块匾,今日工部才将这外头花样雕刻完善好,老奴刚接到手,立刻就送来了。” 虽然羞于他闹着玩的帮派名号被如此郑重对待,但内心满是欢喜,“晚上我去瑞麟宫陪皇舅舅用膳。” 元禄乐道:“老奴定会准备妥帖,保管都是小殿下爱吃的。” 随即,元禄视线陡然一凛,直冲旁边那身影而去,“景公子,既伤重到都要殿下扶着,可需老奴为您请医官来瞧瞧?” 察觉景鄔欲抽回手,榆禾低头瞥去,那锦帕间的颜色果然又加深些许,急忙按住对方,解释道:“元禄公公,是我养的这只狮猫不小心挠伤他,这才赶回来涂药呢。” 元禄听闻,担忧得皱眉道:“小殿下当真要养?这狸奴性子似是凶猛得很,唯恐伤着您啊。” 此时,砚一现身,“元禄公公放心,这狸奴只亲殿下。”自他看到这猫奔向殿下的殷勤姿态,便知其又是和那尖喙利爪的鹦鹉一个德性。 有砚一作保,元禄自是也知晓小世子有多受动物欢迎,这才安心,“那殿下与它玩闹时可得当心着些,老奴先回去为您备膳。” 笑着目送元禄离去,榆禾蹲下望着此刻无比安分的狮猫,认真叮嘱道:“我要走开会儿,不许挠院里的砚一和拾竹,不然就不能住我这儿了。” 狮猫抬起前肢扒住衣袍,用大脸蹭着膝间,低沉地呼噜一声,似是当真听懂般,榆禾满意地起身,“砚一看着它点,小心别被挠,我去后头那院子帮阿景上药。” 拾竹绕开狮猫,上前道:“后头那处看着灰尘大又狭窄,光线也定是昏暗。” 砚一直接道:“殿下,他右手没伤。” 榆禾探头看眼屋内,没有熟悉的身影,凑过去小声道:“我先过去躲躲,万一闻先生提早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第51章 是欢迎我常来的意思? 唯恐下一瞬听见闻澜的声音, 榆禾交待完,立即拉着景鄔往后面走,没多久, 就不见半点衣袍边角。一路走进院内, 阖上门, 才如释重负地拍拍心口, 抬眼环视一圈, 这屋里比从外面看,还要再挤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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