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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入值房,推门瞬间,微尘在渐亮的天光中浮动,室内空旷,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案上文书叠得齐整,空气中隐约有一股墨香。 他放下手上的布包,刚推开木窗,晨风微凉拂面,还未来得及坐下,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院中,来人正是谢轩。 谢轩见着他,抬头一笑,举手朗声道,“早啊!魏兄!” 他加快脚步,已至院中央。 魏静檀倚窗应道,“还没用朝食吧?我家坊门口新出的胡麻饼,香酥可口,我带了两个。” 话音未落,谢轩快步走上阶,听说有吃食,顿时眉眼舒展,“正巧我带了酪浆,清润得很,正好与你分食。” 魏静檀从袋中取出油纸包裹的饼,热气微微蒸出,顷刻间浓郁的焦香混合着胡麻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值房。 魏静檀将饼递过去,“快吃,一会儿人来,看见就不好了。” 谢轩接过饼,反手又将一盏酪浆放到他面前的案上,神色从容道,“放心吃,晌午不会有人来。” “为何?”魏静檀略有疑惑。 “这不是铁勒使臣快来了嘛!都去商讨接待事宜了。”谢轩抿了一口酪浆,事不关己的含糊感慨,“这铁勒啊,就没让咱们省过心。不过也好,至少此刻让你我二人得了清闲。” 魏静檀赞同的‘嗯’了一声。 二人对坐吃着朝食,窗外微风荡起、树影婆娑,鸟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悠长的蝉噪,室内唯有撕开面饼的细响,与瓷盏轻搁的动静,衬得岁月一片静好。 谢轩带的酪浆有些微凉,就着新出锅的香酥胡麻饼却是正好,一口咬下,饼皮簌簌落下碎屑,内里蒸腾出温热麦香,而微凉醇厚的酪浆,不仅润软了面饼,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刚出炉的滚热。 魏静檀借着端起酪浆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谢轩。 他指尖在陶盏边缘摩挲片刻,借着低头撕开胡麻饼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开口问,“谢兄,昨天在茶肆听人说书,说起前朝内阁乐新轶勾结燕王谋反的案子,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人讲这事?”谢轩先是惊讶,随即压低声音,摇了摇头,“倒也难怪,反正当年跟这事有关的人都死了,如今尚在的那几个更没心思管。”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告诫,“但我也是听说,坊间传闻可不作数啊!” 魏静檀不禁向前倾身,目光专注,猛点了点头。 “当年德宗皇帝病重,孝贤皇后把持朝政。燕王与乐宰辅认为皇后有僭越之心,恐生牝鸡司晨之祸,所以暗中联手策划政变。可惜啊!计划败露,宫中早有埋伏,谁能想到自己阵营里出了叛徒。” “谁背叛了燕王?” 祁泽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件事一直是个谜。” 魏静檀又问,“那纪家呢?当时纪老为什么没跟着参与?” “燕王与纪家素无私交!而且纪老非但未涉其中,反倒出面协助孝贤皇后稳定朝局。”谢轩语气微顿,心中也不解,“此事当时很多人暗地里议论,朝野上下更是困惑。” 魏静檀眉头愈蹙愈紧。 那时他还年幼,对朝堂风云尚且懵懂,等他开始记事,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早已盖棺定论,街巷之间的饭后闲谈也渐渐换了新的话题。 一切仿佛都已重回正轨,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痕迹被迅速抹平,踪迹全无。 关于乐家以及乐玥辰,他只是在长辈们偶尔的言谈叹息中,零星听到过的字眼。 后世审视那场被定性为谋逆的政变,眼中的是非曲直,是当时身在迷雾中权衡、挣扎的人所不得见的。 孝贤皇后掌权虽被诟病,却也在风雨飘摇之际稳住了朝局;燕王与乐宰辅发动政变,固然出于维护正统之心,却也难免有将整个大安陷入内忧外患的风险。 而纪老当年选择辅佐皇后,看似背弃清流,却是为了天下大局的安稳,而他所谋,从来不是一时一姓的得失。 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中,其实并无绝对的黑白对错,有的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上,做出抉择的芸芸众生而已。 谢轩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将酪浆一饮而尽,咂了咂嘴看向魏静檀,“魏兄是否也在纳闷,素称天下文宗的纪家,为何要竭力维护孝贤皇后?” 魏静檀唇角微扬,如闻清风过耳,“世间褒贬,非一时一事可定。知他罪他,也唯有春秋。” 谢轩听了他这云山雾罩的说辞,一双眼睛眨巴了半天,“什么春秋大义的,活着享福才是最实在的,好名声、坏名声,又能如何?我人微言轻,也碍不着旁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得意地靠回凭几。 “乐家的那个女儿呢?” 谢轩听他忽然问起这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地悟透了什么关窍,拍腿大笑,“你拐弯抹角、东拉西扯了半天,其实是想问人家小娘子吧!” 魏静檀无奈辩解,“只是多问一句罢了。” 谢轩却是一副都懂的神情,挤眉弄眼道,“可惜了,他家那位小娘子,自小就是个灵慧人儿。才刚拿得动笔的年纪,笔下的花鸟鱼虫就活灵活现,跟她父亲学写字,临摹得几乎可以乱真!唉,这般的才情品貌,本该有个好归宿的。” “坊间似有传言,说她几年前已遇贵人,脱籍从良。此事可是真的?”魏静檀问。 谢轩一愣,“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谁帮她赎的身?” 魏静檀捕捉到他神情中的茫然,到了嘴边的话倏然转圜,只余一片模糊,“不过是些闲话,并不知其详。” 素来消息灵通的谢轩都不知,看来这事当年做得隐秘。 想来京城之大,让一个罪臣之后的乐籍女子,湮灭于世,如此微不足道,又何须大动干戈? 放衙之后,魏静檀在筠溪那,再次见到了千面阁察使宋毅安,看来此前托他调查的事,已有结果。
第67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7) 暮色渐合,瑾乐楼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楼外的市井喧哗,透过雕花窗棂隐约传来。 魏静檀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刚刚落座的宋毅安身上。 出入瑾乐楼的非富即贵,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暗云纹的靛蓝长衫,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富商,唯有那双眼睛,锐利沉静,与这身装扮透着些许违和。 筠溪亲自端来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动作轻柔地为两人斟茶。 宋毅安不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郎君所托之事,略有些眉目。只是在探查过程中,发现了另一拨人,他们身手利落、行事诡秘,似乎与我们暗中查访之事有所重叠。” 魏静檀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知道是谁的人?” 宋毅安摇摇头,面色依旧,“对方极为警惕,我们的人几次险些被察觉。只勉强跟到栖云苑,就没见他再出来。我们顺道查了那栖云苑明面上的掌柜,底细干净,并无可疑。” “栖云苑?”筠溪斟茶的动作也微微一顿,“约莫小半月前,定北侯世子孙绍做东,请我去那儿弹过一曲,我就是在那见到的沈确,据说他是常客。” 宋毅安道,“栖云苑是京中诸多权贵子弟、富商巨贾流连之所,人员往来鱼龙混杂,素来是隐匿行迹、交换消息的绝佳场所。另一路人马能在此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必有其内应。” 魏静檀眸光一敛,“上次与他去食肆用晡食,沈确能一眼看出那铁勒人是生面孔,可见市井中有他的人。” “可是……不应该啊!”宋毅安蹙眉,“他的人当年都死在燕南山山坳里了,之后便被召回京,短时间内他如何召集人手收为己用。” “别忘了,他可是独自迟了半年才回京。”魏静檀出言提醒,声音沉静如水,“而且孙绍是出了名的浪荡纨绔,沈确与他交好,出入这等风月场所,也合情合理。” 他指尖重新落下,声音极轻,“可他并不是个贪财好色的人,如此反倒刻意。在一个众所周知的销金窟,借纨绔们的声色犬马做掩护,倒也是会选地方。” 沈确的日子过得简单,除了在鸿胪寺规规矩矩的当值,便是应孙绍的约。 他有意将自己活成一个懒散无志的模样,不急不躁,不争不显,让忌惮的人安心。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室内一时只闻楼外遥远的喧嚣。 宋毅安缓缓问,“郎君怀疑沈确?” 魏静檀语气肯定,“不是怀疑,能与我们如此同步,十有八九就是他。”他忽的转而问,“当年的燕南山坳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楼外突然掀起一阵喧哗,醉醺醺的叫嚷声蛮横地盖过丝竹乐音,显得格外刺耳。 筠溪侧耳细听片刻,面上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是齐国公家的那位三郎君,齐汶。”她只有生气时,语速才不自觉的变快,怒道,“隔三差五便要来这么一出,借酒撒风,生怕旁人不知他齐国公府的威风。” “齐家空顶着个爵位,一向不受重用。要不是年前老国公死了,爵位换了人,皇上又有意拉拢,也未必会将盐务的肥差,交于他们家。”魏静檀说完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话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可需帮你清静几日?” “不必。”筠溪却已站起身,理了理裙裾,那点厌恶迅速被平静取代,“有他这般,我这‘素手琵琶、只卖艺不卖身’的招牌,才能在京中这潭浑水里,站得更稳当。” 她背影挺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迎向那楼下的喧嚣。 房门合上室内的寂静却仿佛更深沉了,烛火跳跃了一下,魏静檀收回视线。 宋毅安接着他之前的问话道,“燕南山坳只有沈确一人幸存,只知道是被敌军埋伏,但具体如何,他不说,也没人知道内情。” 魏静檀心知此事对沈确打击不小,可他心底究竟压着什么,旁人无从窥见。至于他的仇、他的苦,魏静檀倒也无暇在意。 见他无意深究沈确的事,宋毅安回到正题上,“之前郎君让我查陆德明,他是圣上近些年在潜邸,境遇好转之时,提拔上来的近侍。说到底,并非风雨同舟的旧人。” “此人果然有些道行!”魏静檀思索了片刻,“自小伴在今上左右的那位呢?” “据说折损在十几年前,正是昭武皇帝将当时还是亲王的圣上一家,彻底幽禁于北宫别苑的那段时间里。” 魏静檀伸出手,指尖稳稳地端起那杯温热的茶盏,动作不急不缓,嘴上唏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便是天家的兄弟情义。” “可我一直有个疑问,今上是孝贤皇后所出,当年为何如此忌惮,甚至不惜阻断其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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