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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怔在原地,方才还招招凌厉、步步紧逼的魏静檀,怎会在转眼之间溃败至此?
第74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4) 老郎中搭脉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位郎君可是吸入了极刺激的烟瘴之气?他本就元气有亏,脉象浮紧,如今邪气入肺,引发了旧疾。” 沈确闻言一怔,格日勒图的烟丸无毒,常人吸入不过是觉得刺鼻。 可看着他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蜷缩的身体,脆弱得竟如此不堪一击。 先前沈确对他机变狡黠、甚至带点莫测高深的观感里,不由得掺入一丝复杂的愧意与讶异。 这是一股歉疚感顿时涌上心头,身负这样孱弱的病体,为何非要卷入这是非漩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沈确默然不语,看着老郎中手中银针起落,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悬起。 他生平见惯生死,此刻却莫名生出一丝慌乱,怕他真就这么死了,怕他不曾解答他心中的疑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眼前。 此时店门外,沉重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碾过青石板路,甲胄碰撞之声铿然作响。 火光骤起,无数火把被高高擎起,跳跃的烈焰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冰冷的枪戟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森然寒光。 “封锁街道!一人一车皆不得放过!”为首的校尉厉声高喝,声音在骤然死寂的街巷中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烟尘与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这外面怎么了?” 老郎中眯着昏花的眼,循着喧嚣声向门外张望,随口嘟囔了一句。 本就心绪翻涌的沈确,对他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引得戾气陡生,抬眸冷睨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外面的事,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老郎中不由得一激灵,火光跳跃间回望向他,眼前这位分明是一尊煞气未消的杀神邪祟,再看向他手中的剑。 老郎中心头骤然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门外金吾卫兴师动众,要抓的不会是这二位吧! 想到这,他顿时噤若寒蝉,连施针的手都抖了起来,再不敢向外多看一眼,直到祁泽提剑进门。 “少卿大人,你怎么……” 祁泽一路疾奔,接到消息时只听闻金吾卫围堵,自家大人涉身其中,心焦如焚地直扑医馆而来。 他猛地掀帘闯入内堂,目光第一时间急切的落在沈确身上,刚欲松口气,可视线一转,却见魏静檀面无血色、双目紧闭地躺在病榻之上,周身不见明显伤口,却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祁泽顿时愣住,满心困惑脱口而出,“大人,他怎么了?” 一旁的老郎中听他们有官身,倒是松了口气,回道,“旧疾复发。” 祁泽闻言更是不解,再次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问,“平日看他不过是比常人孱弱些,怎还有这般凶险的旧疾?他这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好吗?” 沈确唇线紧抿,目光沉沉地落在魏静檀苍白的脸上,罕见地生出几分怯意。 祁泽轻易问出口的话,恰恰是他不敢面对的。 他宁愿悬着一颗心,在忐忑中等待,也不愿自己的猜想成为冰冷的现实。 老郎中摇了摇头,语气恳切道,“这位公子所患并非寻常病症,乃是胎里带来的寒毒,能活到如今这个年纪,已是不易了。” 这话听得祁泽心头火起,当即护短地呛声道,“他不过才弱冠之年,怎么就不容易了?你不会是庸医吧!在此妄下断语!” 老郎中闻言身形一缩,终究不敢与官家人争辩,只得悻悻低下头去,立即噤了声。 祁泽气愤难平,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确,却见他面色沉静,眸底深不见底,竟是对郎中所言毫无惊异之色,仿佛对这断言早已知晓。 他心下一沉,轻唤了句,“大人。” 沈确回神,突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倒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药丸,递给郎中。 “这是他平日里吃的药,你看看,此刻可否对症?” 老郎中连忙双手接过,连带着包裹的油纸一同凑到鼻下,仔细嗅辨。 那药气幽深复杂,他行医数十载竟也难以完全分辨其中君臣佐使,想来是出自高人之手。 这每一粒药丸,恐怕都价值千金,绝非有银钱就能轻易得到,眼前这人身份恐怕不凡。 “此药精妙霸道,似在强行吊命,又仿佛在温和滋养。明明两种截然不同的药性,被一种极高明的手法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制衡,又彼此激发。能开出此方者,绝非普通医者。”老郎中顿了顿,“若是病人平日用药,倒是可以一试。” 沈确听他说完,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接伸手夺过老郎中掌中的药丸,利落地塞入魏静檀唇间,指尖稳稳托住的下颌,助他将药丸咽下。 祁泽见状,神色更加凝重,追问,“你的意思是说,这药极其难得?” 老郎中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笃定道,“此人用药胆大至极,恐怕对药性的理解已臻至化境。这样的药方,非银钱可得。” 他说罢,收了银针退了出去,室内一时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祁泽疑惑的眉头紧锁,目光在沈确冷硬的侧脸和魏静檀苍白的面上来回扫视,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确并未立刻回答,此刻的他既庆幸自己事先取了一颗药丸,又担忧这小小的药丸,能否将他从鬼门关前强行拉回来?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眼底深处翻涌着祁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问,等他自己告诉我们。”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祁泽心中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他愕然收声,看向沈确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向行事果决,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竟会有为某个人破例的一天。 这份沉默的包容,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窥见了沈确冷硬外表下,那最为真实而炽热的底色。
第75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5) 祁泽再看向榻上那张苍白面容时,眼神里已尽是疑惑与审视,那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缠绕着重重迷雾、深不可测的谜团。 一炷香的功夫,魏静檀原本急促而微弱的气息便明显缓和下来,紧蹙的眉尖缓缓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人还深陷昏迷,但那纸一般脆弱的苍白面容上,竟依稀透出一丝极淡的活气,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再如游丝般令人心悬。 老郎中见状,忙上前再次探脉,惊叹那药力惊人的同时点头道,“脉象平稳,性命已无虞,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静待苏醒即可。” 沈确闻言,周身那无形却迫人的紧绷感,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窗外拂过的微风,未能吹散眼底那抹惊心动魄的痕迹。 他依旧沉默地立在榻前,目光深沉地落在昏迷之人的面容上,仿佛在寂静中独自体会着一场失而复得的庆幸。 祁泽见状这才敢上前禀报,“那史思已得到救治并送回驿馆,他腹部伤口不深,幸未伤及内脏,箭毒擦伤处经处理也已无大碍。” “我原以为,哈尔库特部的特勤入京,是为了收集情报。”沈确唇角微扬,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没想到竟是内斗。” “内斗?”祁泽一怔,听沈确说那黑衣人是格日勒图,眼底闪过惊疑,“哈尔库特部虽说一向是负责收集情报、伏击和暗杀,这回怎么暗杀到自己人头上了?而且还是特勤亲自出马。” 沈确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驿馆的方向,“铁勒九个部落,哈尔库特部近年来风头最盛。格日勒图野心勃勃,此年纪跻身特勤之位,自然不甘久居人下。听闻铁勒可汗对其早有忌惮,那史思又是铁勒可汗的心腹臂膀,凭他的性子,不可能不想办法给自己争个前程。” 想通这些,祁泽不由愤懑道,“那史思若死在我朝京城,这笔糊涂账,最后只会算在我们头上。他们是想嫁祸给我们,挑起争端,战事再起,他到时来个金蝉脱壳。” “无论是铁勒王失去心腹,还是我们两败俱伤,他都乐见其成。” 沈确转过身,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可凭格日勒图的狡诈,他定会有后手,不然何来自信能从中得利?” 沈确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突然,他神情一顿,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猛地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乍现。 “格日勒图是在欢庆楼案子发生之后才来京城。” 此刻有个被忽略的关窍好像打通,沈确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与灼热的兴奋同时窜过脊背,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起来。 他转向祁泽,声音压得极低,“格日勒图这些年,一直与我朝的某人有走私和情报往来。此次他竟不惜在京城重地公然动手,也要将那史思置于死地,足见铁勒可汗对其忌惮已深。所以对于他来说,那史思恐怕不只是政敌那么简单。” “如此说来,要想查明真相,得先抓到格日勒图。” 沈确却抬手止住了他,“那倒不必,那史思在我们手里,此刻该着急的是他。况且我们想要知道真相,不应只听一家之言。” 他转向祁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加强驿馆守备,增派我们的人,明暗双岗、十二时辰轮值,尤其要提防他们自己人。无论如何,那史思必须活着离开京城。” 祁泽肃然抱拳,“遵命!” 沈确又问,“他有没有说,为何私自外出?” 祁泽摇了摇头。 沈确唇角那丝冷冽的弧度深了几分,带着了然与讥诮。 “是了,说出来也是臊得慌。”他缓步走回魏静檀榻前,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两国敏感之时,身为使团要员,深夜独自离馆,遭遇自己人刺杀,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他既不肯说,不必强问,对外我们装不知,但对他也不必瞒着。” “那他会不会倒打一耙,说我们护卫不力?”祁泽有些担忧的问。 “他又不是在驿馆内被刺杀,关我们什么事。”沈确想到方才忙于栽赃的苏若,他咬牙道,“为了救他,我们这还躺着一位呢。” “按原计划,增派守卫,将驿馆守得如铁桶一般,一只多余的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让他明白,到底是谁在保他的命;也给他时间好好想想,谁才是他在京城的倚靠。等他自己绷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开口。” “属下明白!”祁泽心领神会,这番安排看似周全保护,实则是无声的施压和孤立,要将那史思逼入不得不合作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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