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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满朝文武,谁不将吕儒南视作连慎的喉舌? 可今日,在这关乎国策、牵动邦交的和亲大事上,连慎本人却如同老僧入定,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若他反对和亲,大可亲自出面,以其首辅之尊,一言便能定下基调;他若支持,更不会任由吕儒南几乎将蒋曹清逼到墙角。 与他同样缄默的,还有去岁亲率大军将铁勒主力杀得丢盔弃甲、一举将其逼回燕南山以北的两位,兵部尚书沈夙与定北侯孙长庚。 蒋曹清面色不变,从容反驳,“周寺卿此言,未免过于理想。整饬边军、恢复生产,谈何容易?皆需巨量钱粮支撑!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岂能再启战端,或行那等耗资巨大的边防之策?和亲虽看似权宜,却是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数年、乃至十数年太平的良方。有此缓冲,我朝方可从容积蓄国力。至于公主,”他略一停顿,转向御座,语气恳切,“陛下,嘉惠公主深明大义,若知此举能为国分忧,想必亦能体察圣意与朝廷难处。” “体察圣意?蒋尚书真是巧言令色!”另一名年轻御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敢问蒋尚书,可曾想过公主远嫁万里之外的苦楚?蛮荒之地,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公主金枝玉叶,如何适应?这分明是将其推入火坑!我天朝上国,竟需靠牺牲一弱质女流来换取安宁,传扬出去,岂非令四方藩国笑话?国威何在?体统何在!” 支持和亲的官员中又有人站出来,“此言差矣!和亲自古有之,岂是儿戏?正因是天朝公主,下嫁藩国,方能显我怀柔之德,化干戈为玉帛。公主乃皇室之女,享万民奉养,为国效力亦是本分。况且,铁勒既已请罪纳贡,态度恭顺,此番和亲,正是将其纳入我朝宗藩体系之良机,何来‘火坑’之说?” “恭顺?只怕是包藏祸心!”反对派毫不退让,“铁勒狼子野心,世人皆知。求娶公主,动机可疑!焉知这不是缓兵之计,或是想借公主身份抬高自身地位,甚至窥探我朝虚实?一旦公主在手,他们或许更添筹码,届时我朝投鼠忌器,反受其制!” “荒谬揣测!铁勒已呈递国书,愿受册封,岂会自毁长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能轻信?”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论的焦点从国家利弊、财政军务,延伸到礼法规制、邦交策略,甚至对铁勒的意图进行了种种推测与辩驳。 大殿之上,声音越来越高,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支持者强调现实困境与务实之策,反对者则高举道义国体与潜在风险,谁也说服不了谁。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始终面沉如水,静观臣工们的激烈辩论,无人能窥知其内心真正的天平倾向何方。
第81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2) 就在争执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意气之争时,皇帝终于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尖声高呼,“肃静!” 皇上的目光深邃,扫过底下每一张或激昂或沉凝的面孔,而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和亲之事,关乎国体、边防、皇室尊严。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斟酌。”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各怀心事,躬身退出大殿。 这场朝争暂时悬而不决,皇帝既未同意,也未否定,而是将问题留待后续商议。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使得支持和反对的两派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也预示着这场围绕嘉惠公主和亲的风波,短时间内不会平息。 百官们已如潮水般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而下,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一张张心事重重的面孔,低声的议论如同蚊蚋,在庄严的宫道上嗡嗡作响。 沈确和连慎一个面色沉郁,一个眉头紧锁,直到拐过宫墙一角,踏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我父亲不表态也就罢了。”沈确侧目看向连琤,语气带着探究,“怎么令尊连首辅今日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提到父亲连慎,连琤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不满。 连慎身为首辅,国之柱石,在此等关乎国运、牵扯皇嗣的重大议题上,竟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连琤的嘴角抿成直线,目光扫过巷口确保无人,才低声道,“我亦不解。父亲他既未附议主和派‘以女安邦’之论,亦未驳斥主战派‘有辱国体’之言。如此沉默,这绝非他平日作风。” 沈确沉吟道,“连伯父深谋远虑,莫非是想揣度圣意,故而以静制动?” 连琤摇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依我看这事压根就什么好商议的!赞同和亲,便是屈膝示弱,有损国格,更将嘉惠公主推入火坑!反对和亲,则是力主备战,维护皇室尊严。看似两条路可选,实则不过是一条路。他难道看不出,那北方蛮族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甚至可能助长其气焰?”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总是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心底波澜的脸。 连慎对待他这个儿子,亦是如此,关爱有加,却总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连琤一直以为这是父亲身为首辅的谨慎,可今日,这沉默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沈确却在此刻静默下来,连琤一直从是非对错、国家利益的角度去揣度他的父亲,却从未想过,连慎沉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更高明的策略,或者,隐藏着更深的意图。 毕竟风波起于和亲,但最终会落向何处?是兵权调动?是国库开支?还是他们不曾想到的关键? 或许连慎等待的,从来就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借着这场风波,看清某些人、某些势,甚至是看清自己的儿子。 窗外的日光照进值房,谢轩提起笔,目光却落在案头一卷待整理的文书上,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魏静檀道,“你可见过那铁勒国书的副册?他们此番,除了请罪、纳贡,竟还提了和亲之请。” 魏静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听说了,说是圣上属意嘉惠公主。” 谢轩见未能勾起他的兴趣,索性将笔搁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一看就是要与他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若没有铁勒人横插这一杠子,陛下心里,原本可是另有一番打算的。” “什么打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足了关子,才终于揭晓答案,脸上是掩不住的卖弄之色,“我也是偶然听宫中人提及,陛下似乎颇为欣赏京兆府尹连琤的才干与品性,有意招为驸马,以固皇亲。嘉惠公主是陛下爱女,此议若成,连府尹前途不可限量。” “竟有此事!”魏静檀大惊,“当真?” “千真万确!我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啊!” 说罢,谢轩缩回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执笔蘸墨,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魏静檀。 “如此说来!”魏静檀左右看看,探身道,“铁勒此番求亲,不仅是冲着公主,更是无意中截断了连家的地位尊荣?”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谢轩,又问,“谢兄,你说连首辅对此事是否早已知情?” 谢轩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他见魏静檀果然被这消息吸引,继续道,“嘉惠公主是何等身份?那可是陛下在潜邸时得的头一个女儿,金枝玉叶!如今母亲又是中宫皇后,陛下对这位嫡长女的疼爱,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咂咂嘴,一副替连琤惋惜,又觉得世事难料的表情,“这门婚事若成,于连琤是一步登天;于陛下,则是将最信任的臣子与最疼爱的女儿、乃至皇室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到铁勒人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和亲之请?连大人这快到手的驸马爷,眼下怕是悬了。” 谢轩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仿佛真为这桩可能夭折的良缘感到遗憾。 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分享秘闻后的满足感,以及一种置身事外、品味着朝堂风云变幻的微妙趣味。 他重新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所以说啊,这铁勒求亲,搅动的可不只是边关局势,连带着这京里的人事,怕是也要起波澜喽。” 魏静檀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文书上。 想来赐婚这等大事,陛下定然会先知会首辅。即便不点破,也定有暗示。 若连首辅知晓陛下曾属意其子为驸马,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任? 那么,今日朝堂之上,面对铁勒的和亲之请,身为父亲,更是身为深知帝心的首辅。 无论如何,他也该为连家前程、公主命运争上一争吧?
第82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3) 时近正午,鸿胪寺衙署内。 沈确刚与铁勒使团副使虚与委蛇了一番,回到官廨,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不等推开房门,恰看见院外交卸完文书差事,正要往回走的魏静檀。 “魏录事。”沈确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日值房那边可还顺遂?” 魏静檀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叉手行了一礼,随即抬眼,低声道,“一切如常。只是听到些闲话,关于早朝的。” 沈确会意,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正巧,我也有事问你。进来喝盏茶,慢慢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确处理公务的廨房。 沈确轻掩上门,外间的声响被彻底隔绝。 室内只余茶汤注入杯中的轻响,他将其中的一杯,不疾不徐地推到魏静檀面前。 “今日早朝,为着铁勒和亲一事,可是好一番争论。”沈确开门见山,眉宇间带着一丝凝肃,“户部尚书蒋曹清等人主张怀柔,以公主结盟,可保边境数年太平;新任大理寺卿吕儒南以及御史台的几位,则认为铁勒新败,不足为惧,应以震慑为主,和亲示弱,反损国威。双方各执一词。” 魏静檀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接口问,“那可有结论了?” “结论?”沈确苦笑一声,放下茶盏,“陛下始终未明确表态。” 以陛下对嘉惠公主的宠爱,若心中不愿,早该在争论初起时便流露出倾向。 这般沉默,反倒让人捉摸不透。 可朝堂上一向是文主和,武主战。 说了半天,全是言官在争论,武将居然未置一词。 魏静檀沉默片刻,疑惑的问,“那令尊呢?他执掌兵部,是何态度?” 提到父亲沈夙,沈确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方才谈论朝局时的敏锐和投入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语气平缓无波,“他?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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