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残山剩水间的古寺,于旁人或是清净地,于她,却是一座没有栅栏的囚牢,一个烙进骨血里的耻辱印记。 队伍最前方,禁军统领沈砚玄甲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路与两侧山林,确保护送万无一失。 队伍后方,鸿胪寺的代表沈确与魏静檀并行,神情肃穆。 沈确依旧是人前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泊模样,仿佛眼前不过是一桩寻常公务。 魏静檀垂着眼睫,看着脚下被踏碎的残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寺门洞开,住持率僧众合十静立,低垂的眉眼间无悲无喜。 香烛的气息混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潮湿扑面而来,将皇家最后的体面与红尘喧嚣隔绝在外。 沈砚指挥禁军布防,将长公主所在的独立院落围得如铁桶一般。 沈确与住持低语交接后续监管的琐细。 就在这间隙,魏静檀以核对佛经典籍存放处为由,轻轻一颔首,便敛起官袍衣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院落深藏于寺庙最僻静的西北角,墙高门厚,院内古木森森,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才吝啬地漏下几缕天光。 佛堂阴冷,只有一盏长明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的光晕。 沉重的榆木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时,苏棠欢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她猛地挥袖,扫落了桌案上简单的茶具,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寂的禅房里格外刺耳。 “苏珵尧……好一个忠君体国,好一个保全天家!”她咬牙切齿,胸腔里压抑的火焰终于焚尽了理智的藩篱。 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极力克制的、野兽般的呜咽与喘息。 魏静檀立在门外,静默地等了一阵,直到确认再无新的声响,才缓缓抬手,轻叩了叩厚重的门扉。 苏棠欢猛地抬头,方才的狂怒与崩溃被瞬间冻结,凝成一种极致警惕、乃至凶悍的防御姿态。 “谁?!” 门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却苍白。 “下官鸿胪寺录事魏静檀,有几句话想与您当面说。” 苏棠欢眯起眼,从头到脚将他审视一番。 一个不起眼的鸿胪寺小官,在此刻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是你?”她语调扬起,试图找回昔日俯瞰众生的威仪,却因嗓音沙哑而显得外强中干,“魏录事?你是奉谁的命,来瞧我笑话的?” “在下不敢。”魏静檀微一垂眸,语气无半分波澜,“在下此来,是想同您聊一聊旧事。” “旧事?”苏棠欢嗤笑一声,满是自嘲与怨毒,“我与你,素无交集,有何旧事可聊?” “三年前,内阁宰辅纪宴礼,通藩私贩,已至流放,最后满门倾覆的旧案。”魏静檀抬起眼,目光清冽,直视着她。 苏棠欢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那段往事是她亲手铺就、助当今圣上踏向御座的台阶之一。 扳倒德高望重的纪家,如同抽掉她那好侄儿最倚重的脊梁,皇位自然也就摇摇欲坠了。 这是她最隐秘也最得意的功绩,此刻却被一个微末小官猝然提起。 “你提它作甚?”苏棠欢强自镇定,心头却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此事的来龙去脉,你应当去问你的少卿大人啊!毕竟当年的举报信可是他爹写的。” “我问过了,他当年只上报陈响通藩私贩、牟取暴利、侵蚀边防。通篇并未直言弹劾纪宴礼,更未提及‘纪家’二字。” 苏棠欢的眉头骤然蹙紧,“什么意思?!” “你不知?”魏静檀有些意外,略略停顿,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人话里的真实性,“就是说,呈报到御案前的那份奏疏是人伪造的。” 烛火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下去,只映着苏棠欢陡然失神的脸,和她眼底那迅速蔓延开来的、巨大的空洞与惊悸。 她当年伪造证据,是为了坐实纪家罪名,以此脱罪,又可方便自己行事。 可她从未想过,连那封给她提供正当理由的沈夙奏疏,竟然是假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利用沈夙的奏疏和后续伪造的证据,将纪家当作棋子吃掉。 可现在,魏静檀告诉她,那封至关重要的奏疏本身,就是别人伪造好,故意送到她面前的! 她不仅主动跳进了别人的局,还兢兢业业、自以为是地演完,别人早就为她写好的戏码。 “不可能……伪造沈夙的奏疏,谁会这么做?” “伪造文书,拦截朝廷命官密报,构陷朝臣。此计一石数鸟,表面看,扳倒纪家,你与今上获益最巨,清除了障碍,巩固了权位。可您细想,这从头至尾的谋划、执行、乃至留下的证据链条,最终指向的,是谁的手笔?” 苏棠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一旦事有不谐,或将来有人欲翻旧案彻查。”魏静檀的声音冷彻骨髓,“伪造、拦截、构陷——每一桩的罪责,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您头上。您,就是那枚被精心置于局中,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活靶。” 她不是猎人,甚至不是棋子,而是被选中的祭品。 难道……是皇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想她苏棠欢,机关算尽,自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纪家满门、沈家清誉、乃至无数人的性命都当作自己权路上的垫脚石。 她自以为聪明绝顶,不过是恰好被网罗其中,还懵然不知地帮织网人收紧了一角! “那落鹰峡的埋伏呢?”魏静檀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忍不住问。 不过看她一脸茫然,他轻轻摇头,那声冷笑极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苏棠欢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公主殿下,你这辈子真是枉生帝王家,到底给多少人做了嫁衣?” 他微微颔首,“龙泉寺清静,正好可以细细思量。想想是谁伪造了沈夙的奏疏,谁又最终受益。想想您今日的处境,与当年不明不白覆灭的纪家,是否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走去,身影迅速没入廊外森森的竹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禅房内,死寂一片。 苏棠欢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粗布衣裙凌乱。 窗外的光斜斜照入,映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映亮她眼中交织的震惊、恐惧、被愚弄的狂怒,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与恨意。 如果魏静檀说的是真的,那她这半生,算什么? 难道都只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却在触及禅房厚重的墙壁时,化为虚无。 此刻的她不是仅仅痛恨政敌的失势公主,而是被真相点燃,充满毁灭欲望的幽魂。
第106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1) 山风渐烈,吹得龙泉寺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穿过重重殿宇,荡向更远的山林。 寺门石阶前,沈确已与住持交割完毕最后一纸文书。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枯瘦的手指捻过念珠,转身步入幽深的寺门里。 魏静檀从一旁廊柱的阴影里踱步而出,素色的官袍下摆在微风中轻动,步履无声。 “可办妥了?” 沈确微微颔首,下颌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已毕。”他的回答简短到极致,两个字落下,便再无余音。 魏静檀不再多问,只将视线从沈确脸上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与光线的寺门,以及门后那高耸的、沉默的灰色山墙。 片刻,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道,“走吧。” 山间的空气清新了许多,鸟鸣啁啾,草木清香,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沈确与魏静檀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声响。 官道渐宽,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魏静檀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山风与马蹄声里,“狡兔未死,走狗已烹。今日龙泉寺一晤,这位怕是直到跌入泥淖,才真正窥见了几分棋盘外的真相。” 沈确目视前方,山风吹动他官袍的衣襟。 “昔日一言可定许多人的前程甚至生死;如今,一纸诏书,凤鸟折翼,囚于古寺。”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感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安王殿下这一手,又快又狠。” “安王自然是推手,”魏静檀接口,语气转深,“但能将一位经营多年的长公主扳倒得如此彻底,仅凭安王分量未必足够。主要还是陛下顺水推舟的意味,太过明显。不然长公主一党也不会缄口不言,观望形势。说到底不过四个字,大势已去。” 话音落下片刻,他似想起什么,转而说道,“对了,方才我跟她提到了陈响旧案,提到了令尊沈夙大人的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 “她反应如何?”沈确问。 “震惊,难以置信,继而是一种被愚弄的狂怒。”魏静檀回忆着苏棠欢当时扭曲的面容,“她一直以为,那份密疏是真的,是她用来坐实纪家罪名、为自己谋取长久利益的筹码。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沈确的眉头微微蹙起,“如此说来,她与当年替换、伪造我父亲奏疏之人,并非同谋?” 魏静檀语气肯定,“这就很有意思了。伪造奏疏者,目的显然是借沈夙大人之手,行构陷纪家之实。而苏棠欢,则是在不知奏疏有假的情况下,主动跳进来,利用这个机会,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和私利,将纪家彻底清除。伪造者利用了她的权势和贪婪,她则利用了伪造者提供的契机。两者目标在‘除掉纪家’这一点上不谋而合,但动机、知情程度、乃至在整盘棋中的位置,却截然不同。” 沈确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远处蜿蜒的山道。 “伪造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精准地预判了人心,预判到苏棠欢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甚至会主动加码。如此一来,纪家覆灭,罪名坐实。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可以隐于幕后,安然享受成果,并随时可以像今日丢弃苏棠欢一样,丢弃任何可能暴露的环节。” “金蝉脱壳,借刀杀人。”魏静檀的声音冷了几分,“苏棠欢这把刀,如今锈了、钝了,还有反伤己身的风险,自然要被丢弃。安王今日发难,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人的一枚棋子。” 沈确悠悠的问,“你说,这般环环相扣的高明手段,要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少年,才能淬炼出来。” 魏静檀听到这话,微微一笑,“怎么?你这是想凭空推敲那位的身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