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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太多东西堵在喉间,反而失了言语的次序。 此刻,虎符沉甸甸地坠在沈确袖中,那时不时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肩上骤然压下的重量。 在嘈杂的人声中,沈确忽然问,“先去何处?” 魏静檀抬眼望向远处望楼隐约的轮廓,沉默片刻。 “先填饱肚子。然后,去找该找的人。” 魏静檀选了一处临街的简陋食摊。 油腻的木桌,矮小的条凳,炉灶上支着大铁锅,锅里羊汤滚得发白,厚厚的油花儿在汤面漾开,混着骨肉熬透的香气,与柴火烟气一道散在风里。 他径直走到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撩袍坐下,朝摊主道,“两碗羊汤,两张饼。” 沈确在他对面落了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力夫埋头喝汤,小贩蹲在凳上啃饼,货郎担子歇在道旁,街上人来人往,谁都无暇多看旁人一眼。 巷口嘈杂,人声车马声遥遥传来,反而衬得这角落有种喧闹里的清静。 他收回视线,落在魏静檀脸上。 “你竟还有胃口?” 魏静檀正从筷筒里挑拣,指尖拨过几双歪斜的竹筷,终于抽出一对相对齐整的,嘴上悠然道,“这世间,哪还有比穿衣吃饭更大的事。” 滚烫的粗陶碗端了上来,汤汁浓白,撒着翠绿的胡荽末。 魏静檀掰开硬饼,一半浸进汤里,另一半放在手边。 油润的饼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而丰腴,咬下去,齿颊间都是温厚的香。 沈确没有动筷,只看着对面的人。 在他眼中,魏静檀动作细致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沈确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热汤下肚,一股暖意舒展开,驱散了方才沾染的阴寒。 他压低声音,“你说‘该找的人’,是谁?” 魏静檀嚼着饼,无意地环顾四周道,“连琤啊!我们已经知道苍云卫的所在,自然要知会他一声,免得他白忙活。” “那我们沿途买点东西吧。”沈确微微颔首,盘算着探病该拎哪些花红礼物。 却见魏静檀摇头,“不用,咱们翻墙,不走正门。” 沈确一愣,青天白日这种事一般都是他常干,如今从魏静檀嘴里听得到还有些不适应。 “也好,正好省了一笔。”沈确点了点头,咽下一口饼,“正门出入难免惹眼,如今这局面,越少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越好。” 身边几桌客人陆续起身,铜钱落在柜上的脆响此起彼伏,摊主殷勤的吆喝声送着客。 “景仁帝不谈谋划,不仅将虎符和地址给了我们,还将选择权也一并交了过来。他此举何意?” “不过是让你觉得他豁达罢了。”魏静檀笑了笑,“他是被逼到了悬崖边,手中已无棋子可落。虎符在他手中,不过是一块废铜;交予我们,却可能成为撬动僵局的那枚楔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他看得明白,我们与如今当权者之间横着血债。两相比较,我们自然会偏向他几分。而你,是历经沙场的武将,麾下曾领过兵。一旦动起手来,有你站在他那边,他便多了一分夺回棋盘的底气。他所展现出的豁达,实则不过是绝境中,一个帝王最清醒的算计。” 沈确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魏静檀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像深潭般映着他清冷的神情。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魏静檀问。 沈确收回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只是未料到,你会这般评断他。” 听他言不由衷,魏静檀淡淡纠正道,“你是未料到,纪老呕心沥血辅佐三代帝王,而如今他的孙子,会说出这般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话。” 沈确闻言一怔,竟一时未能接话。 先前他虽已隐约猜到魏静檀的身份,却始终未曾点破。 “我曾想过问你。”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可又怕问出口后,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落空。” 有些真相,宁可悬着,也不敢轻易触碰。 魏静檀听罢,唇角轻轻一扬,竟有几分旧时狡黠的影子,“多年未见,骨子里还是那个爱钻牛角尖的沈家二郎。” 沈确听他这样奚落自己,不甘示弱道,“你也没好哪去,还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散漫模样。”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魏静檀没有回顾其他,付了几个铜板,起身道,“走吧!” 两人离开食铺,混入午后人潮。 日光斜照,将坊市的屋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棱角。 他们绕了几条小巷,避开正街,最终停在连宰辅府邸后巷一处僻静墙角。 墙内是连府后园,几株老槐探出枝桠,投下斑驳荫凉。 沈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朝魏静檀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足尖轻点墙面,借力翻上墙头,又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园中的景象映入眼帘,却让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这不是午后该有的寂静。 连府的后园,虽非前庭那般人来人往,但平日也该有负责洒扫的仆役、修剪花木的园丁,或是偶尔穿行其间的丫鬟小厮。 然而此刻,目光所及,那精心铺设的卵石花径上空空荡荡,修剪整齐的花木在阳光下静立,连一只鸟雀的身影都稀落得很,偶尔一声啼鸣,反而更衬出这方天地的沉寂。 他们对视一眼,借助树木和屋脊的阴影,如同两只灵敏的狸猫,向着连琤所居住的东院方向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东院,那股不寻常的寂静感便越是浓重。 穿过一道掩映在藤蔓后的月洞门,东院的院墙已在前方。 两人借着墙边繁茂的古树枝桠悄然伏上墙头,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同时屏息。 四名佩刀家丁如石雕般守在院中,面容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角落。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连琤所居的那间厢房,窗扇竟被厚重的木板从外严实钉死;门扉同样被交叉的木板牢牢封住,粗长的铁钉深深楔入木中。 整个院子像一个精致的囚笼,透不出一丝声息。
第114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4) 他们二人悄悄从墙头退了下去,显然连琤的面,他们今日是见不到了。 想来这一切应该是连慎的意思,他作为父亲知道此间凶险,想保全儿子用这样的方式也无可厚非,但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沈确和魏静檀伏在灌木里,暗自庆幸多亏没走正门,眼下知道连琤没事,他们稍稍心安,但之后的事他们只能靠自己。 魏静檀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走之前,我还想去见一人。” “谁?”沈确问完才反应过来,“你姨母?” 魏静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多年未见,听说她身体一直不好。” 既然来了顺道去看看也好,儿子被父亲这样囚困,说不定她做母亲的能知道一二。 他们顺着墙根,来到连家主母的院子,刚一靠近,里面传来几声压抑、连续的咳嗽声。 他姨母所居的院子方正,却无甚景致。 青石板路直通房前,两旁花圃里月季残败,角落假山堆得潦草,下有一池泛绿的死水,浮着枯叶。 整个院子透着无人用心打理的倦怠。 听闻连宰辅与崔氏膝下只有一子,多年来连宰辅守着病弱的发妻,并无妾室旁出,府中内外皆言宰辅情深。 正因主母常年卧病,难理家事,府中下人行事难免松懈。 他们见院中无人,径直走向房门,恰在此时,门扉由内拉开,一个端着空药碗的中年婢女低头步出。 她抬眼,猛地撞见迎面走来的两个陌生男子,瞳孔骤缩,惊骇之下,刚要冲破喉间的叫嚷声,被魏静檀一把捂了回去。 魏静檀的目光倏地落在她眉宇之间,那熟悉的轮廓,经年风霜未曾完全磨灭的旧影,脱口而出道,“赵姨,是我。” 对面的人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住,他见状立即放下手,眼底翻涌着漂泊归来见到亲人的欣喜,和渴望被认出的忐忑期待。 这世间称她一声‘赵姨’的,除了连小郎君之外,那就只有…… “你是?云昭!”她试探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可话音未落,目光已将他从头到脚急急掠过一遍,无需他点头,那熟悉的骨相,那份刻入记忆深处的感觉,已让她瞬间确认,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真的是你!老天有眼,你还活着!” 她后退着将他们让进门内,见他们身后并无小厮引路,心下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魏静檀问,“姨母的身体怎么样了?” 赵姨闻言,刚止住的泪水又簌簌滚落。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如今见到亲人,将积年累月的压抑一下子倾诉出来。 “自从纪家出了那档子事,主母这身子骨,就彻底垮了。起初是日夜惊悸,不得安眠,后来便一病不起,汤水难进。这些年,能请的名医都请遍了,能用的珍稀药材也都试过了,可就是不见起色。人眼见着消瘦下去,整日昏沉,一个月里,统共也就那么三五日,神智能清明些,勉强能攒起一点力气,说上几句话。大夫都说,这病根不在身上,是郁结在心,药石难医。” 一夜之间亲人尽丧,这打击对一位深宅妇人而言,无异于剜心剔骨。 魏静檀不再多问,对赵姨道,“带我去看看姨母。” 沈确立在门口把风,赵姨用袖子彻底擦干眼泪,定了定神,引着魏静檀轻手轻脚地向里间走去。 里间的光线有些昏暗,阳光被厚重的帘幔遮住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拔步床上,帐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陷在锦被之中,几乎没什么起伏。 魏静檀的脚步在床前几步外停下。 他静静地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床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极其缓慢又艰难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赵姨连忙上前,俯身轻声唤道,“主母?您醒着吗?您看谁来看您了?” 魏静檀上前一步,双膝跪在踏登上。 他望着崔氏苍白如纸、颧骨凸出的面容,那曾经熟悉的温婉眉眼已被病痛和愁苦侵蚀得几乎变了形状。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闷地疼。 他忍着泪,轻轻的开口,“姨母,我是云昭,我回来了。” 榻上的人张了张嘴,唇瓣颤抖着,半晌未能拼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泪水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斑白的鬓发。 魏静檀心中一恸,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它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颊边,温声道,“姨母,不急,我在这儿。您认得我,是不是?我没死,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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