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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魏静檀,泪水更加汹涌,却依旧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收回手,艰难的去拿枕下的东西。 魏静檀见状替她伸手去摸,枕下只有一方帕子。 “您是要这个吗?姨母?” 崔氏闭了闭眼,将帕子往他手里推,示意让他拿走。 魏静檀展开来看,上面绣着一簇鲜艳似火的凌霄花,看绣工既不是他母亲的,也不是他姨母的,心中不禁疑惑,为什么他姨母要给他一方旁人绣的帕子? “姨母为何要给我这个?” 崔氏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救……连琤……带他……走……” 话音落下,她攥着魏静檀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头无力地歪向一侧,眼睫阖上,陷入彻底的昏厥。 “主母!”赵姨扑到床边,声音发颤。 魏静檀来不及细想,迅速探向崔氏的颈脉,指尖感受到那细微如游丝般的搏动,才稍定心神。 “只是力竭晕厥,暂无性命之忧。” 说罢,他的手转搭向崔氏枯瘦的腕间。 指下脉搏微弱,细若游丝,确是大病耗损之象。 然而,在那片衰微之中,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滞涩与浮乱,不似纯粹的虚症,倒像被强行压抑,困住了生机,像病但又好像不是病。 加之,方才崔氏隐含危机的嘱托,难道她知道些什么? 连琤怎么了?为什么要救连琤? 魏静檀收回手,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目光转向一旁忧惧交加的赵姨,“姨夫待姨母如何?” 赵姨犹豫了片刻,“面上是极周到的。自打主母嫁进连府,这么多年,两人一直是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主母病后,家主也是日日都来探望,汤药饮食,无不亲自过问。家主虽是日日都来,但主母清醒时,却常常推说精神不济,不愿多见。有时候,即便家主在房里坐上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相敬如宾,却心隔山海;关怀备至,却回避相见。 魏静檀站起身,忍不住回望向姨母,心中不免问一句为什么?
第115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5) 离开连府,走在街上。 沈确眼角余光瞥见魏静檀专注的神情,忍不住低声问,“这帕子是从崔夫人枕边拿的?上面的绣工有什么特别吗?” 他方才在房中便注意到魏静檀将这方帕子收入袖中,却不知为何。 魏静檀将帕子展示给他看,“女子绣花与书写笔迹是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独特的风格。这凌霄花的起落走针,我没见过。” 沈确挑了挑眉,似乎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崔夫人给了你一方不知何人绣的帕子,并嘱托你救连琤?” 魏静檀点了点头,疑惑道,“我不明白,连琤在自家能有什么危险,他跟着咱俩才是危机四伏呢!” 他顿了一顿,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觉得那念头荒谬到不值一提,轻声道,“难道他亲爹还能害他不成?”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随即,仿佛被这个脱口而出的反问点醒,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沈确。 他们四目相对,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 想到东院的囚禁,还有崔夫人的惶恐。 沈确悠悠的开口问,“你说夫妻离心,一般都是什么缘由?” “我又没成亲。”魏静檀喃喃道。 沈确眨了眨眼,“你不是写话本么?市井传奇,爱恨情仇,总该涉猎些。” “我又不写内宅的事。”魏静檀收回视线,细细思量道,“不过,按照戏文里唱不完的痴男怨女,茶楼里哭诉遭弃的妇人。依我粗浅之见,大体是有旁人挑唆、心生怨怼,要么就是郎君移情了?” “那你觉得你姨夫连宰辅是哪种情况?”沈确看着他问。 魏静檀低头看着手中,不知何人绣的帕子,“郎君移情了?” 沈确点头,“多半是。” 连慎身为宰辅,即便是有纳妾的心思,直言便是,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而且以姨母的性子并非不容人,何至于让姨母这般怨恨? 魏静檀正不解,却听沈确道,“所以,怕不是寻常的色授魂与,应该不是规矩体面能容的事。” 他这话点醒了魏静檀,再看向那方帕子,这才发觉它并非时下流行的艳丽绸缎,颜色略显陈旧的嫩黄,光泽依旧温润内敛,触手之感润滑细软,这样一匹料子用在手帕上,难免奢侈了些,如果是制衣后余下的边角料,倒说得通了。 上面凌霄花所用的丝线也极为讲究,花叶依然栩栩如生,毫无晦暗褪色之感。 可见这帕子从未被使用,才能如此保存到这般模样。 而凌霄花,攀援而上,凌云之志,常被喻指志向高远。 在此情此景下,这花绣在这样一方帕子上,赠予如今已位极人臣的连慎,其中的意味,便更值得推敲了。是勉励?是共鸣?还是某种不便言说的承诺与期许? “走,先从料子查起,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魏静檀将帕子收进袖里,心中翻腾的已不止是好奇,更添了一股莫名的愤懑,不仅是为了姨母那积年沉郁的恨意,还有对那女子身份的好奇。 沈确见他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知道这事关他姨母,便也不再多言,只微一点头,“好。锦祥庄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他们家的掌柜见多识广,据说与内务府都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城东最繁华的街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飘扬。 锦祥庄的铺面果然气派非凡,开阔的门面,黑底金字的招牌,进出之人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进了店内,只见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堆叠如山。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面透着精明的中年人,见沈确与魏静檀气度不凡,虽衣着不算顶奢,但举止从容,想来也是个世家子,忙亲自上前,叉手笑迎,“二位贵客光临,想看些什么料子?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蝉翼纱,还有蜀中新贡花样的云锦,都是极好的。” 沈确接过话头,道,“掌柜的好。我们倒不急着看新货,是想向您请教些旧年料子的事儿。” 他伸手朝魏静檀要来帕子,展开给掌柜的看,“家中长辈早前得了一块料子,甚是喜欢却叫不上名字,托我出来问问,看掌柜的这般见多识广,是否识得它的来历。” 掌柜的笑容不变,接过去,眉头微微一动,捋了捋颌下短须,“质地温润细腻,颜色是嫩黄的,光泽内敛。” 他抬眼,认真的打量眼前二人,示意伙计看茶,请二人到里间稍坐,压低了些声音问,“郎君可是官宦人家出身?” 沈确一愣,如实回他,“正是。” 掌柜了然的点了点头,“不瞒二位,如今想要在市面上寻得这样的料子,怕是不能够了!这料子约莫十几年前专供大内的东西,外间绝难见到。当年,蜀中织造用蚕丝浸染法进贡了两批料子,一批是雨过天青般通透温润的色泽;而另外一批,便是嫩黄如初蕊。据说工艺极繁,色泽难调,每年所出不过寥寥数匹,先帝觉得劳民伤财,时兴劲也就一阵,便过去了。” “掌柜的果然博闻。”魏静檀顺势,朝沈确道,“原来是御用之物,府中能得这一方帕子已是难得了。”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谨慎,“这话倒是没错。按例,这等规格的料子,极为耐用,不易起毛晦色。除了太后、皇后、几位得宠的娘娘按份例可得,其余便是极得圣心的皇子公主。因为稀少,所以并未在坊间流转。您二位有这块料子,怕是府中贵不可言了。” 沈确故作随意地问,“难道连有殊勋的重臣家眷,都没被赏赐过?” 掌柜的点了点头,指着那上面的丝线道,“这丝线也极为讲究,您看这光泽与韧性,听说是用特殊法子将金银箔碾至极细,再与蚕丝捻合而成。这都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谢过掌柜,他们出了锦祥庄,天色已近黄昏。 “这帕子流落在外,疑似为定情信物,如果是这样那范围就小了很多。”沈确道,“宫中赏赐内务府必有登记,再加上适龄女子,范围就小了很多。或许打听一下便能知道,哪位贵人,偏爱嫩黄,又喜凌霄花。” 魏静檀没有回答,手中握紧了袖中的帕子。 想来十几年前,连慎不过刚刚进士及第,少年得志。 因才学和风仪被累世清贵的崔家看中,结了亲,娶了崔氏女,又与门庭显耀的纪家结了连襟。 一时间,连慎这个名字在京中可谓炙手可热,前程似锦。 没想到,他竟在那时,便与天家的某个女子,甚至是妇人,纠缠不清了。 “难怪姨母恨意如此之深。”魏静檀忽然明白了那种蚀骨之痛的源头。
第116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6) 翌日一早,魏静檀刚走进皇城,便看见罗纪赋独自在墙根下晃悠,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装作没看见,兀自往鸿胪寺的方向走。 罗纪赋却看见了他,唇角微微扬起,纨绔似的截住他的去路。 魏静檀被他挡得脚步一顿,眉间蹙起,语气里是压不住的不耐,“你怎么又来了?” “拿人钱财,反过头来不替人消灾。”罗纪赋慢悠悠补上后半句,“魏录事这态度,还真是硬气啊!” 被这厮赖上,魏静檀也是无话可说,他此时心头正乱,敷衍道,“如今永王退出储位之争,距安王统掌实权不远了,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罗纪赋闻言冷笑,“还有两日便是你们新帝的登基大典,一结束我便要跟着使团回南诏,你说我急什么?” 魏静檀拂了拂官袍袖子并未答话,罗纪赋继续道,“我近日费了些心思,绕着弯子探了安王的口风。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盯着魏静檀的表情,“你们皇上被下毒的事,他居然不知。而且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们的皇上都要被毒死了,你依然安稳度日,安王那边也不见你帮忙,而长公主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在庙里吃斋念佛。你们到底都在想什么?” 罗纪赋的话,像是突然打通了魏静檀某个一直忽略的关窍,他心头猛地一震。 如今这个局面,长公主和永王的指望在于皇后,而皇后膝下有亲生的六皇子,以至于她并不是真心相帮,所以安王和永王斗得两败俱伤,才是她想看到的。 如果皇上迟迟未立储君,一旦皇帝驾崩,作为未来的太后,可以稳住局面,拥立新主,甚至临朝称制。 可问题在于永王的退让,将立储的决定再次推到皇上面前。 此次皇上若松了口,立安王为太子,即便日后皇上驾崩,她的一番费心的谋划将付之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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