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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又扭曲着交叠在一起。 连慎没有动,只仰头看着他,心中的疑惑没有减少半分,“你这不像一个局外人该有的眼神,这里面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我本该熟悉的痛楚。魏静檀,是你的真名吗?” “你猜。”魏静檀直起身,摇了摇头,“我估计你也猜不到,毕竟你用那些腌臜手段,在一众德高望重的老臣中,快速坐到如今的位置,造的孽应该不少。” 连慎微微一笑,对他的话倒也不深究,“我本以为魏录事是聪明人,想着明日登基大典,希望魏录事能配合一二,看来是不成了。” “配合什么?”魏静檀反问,心中却已了然。 “魏录事何必明知故问?安王和永王这些年仗着自己是皇子,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皇上无为,被他们蒙蔽已深。明日,老夫将清君侧,正朝纲。” 魏静檀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宰辅大人打算在登基大典上兵变?” “那皇上的人选呢?”魏静檀进而追问。 连慎直言道,“皇上龙体欠安,经此变故,恐难承受。届时,六皇子将顺理成章继位,皇后垂帘听政,老夫辅佐朝政,自当还天下一个清明。” 魏静檀心中冷笑,“这又是何必呢,宰辅大人!我又不是史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我也没办法给你翔实的记一笔。” “你都知道些什么?”连慎不耐的问。 “或许比你知道的还多些。”魏静檀不紧不慢地将烛台搁在案上,“你想借铁勒求娶之事,阻止皇上赐婚,只因连琤与嘉惠实为亲兄妹,可对?” 他抿了抿唇,“至于六皇子,皇后又是如何同你说的?她是否告诉你,那孩子也是你的骨肉?” 连慎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魏静檀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薄册,纸张泛黄,边角已磨损。 “我托人费尽周折,找到了当年王府中的管事女官,这里面是关于皇后的起居注录。大人不妨亲自算算日子,这孩子应该跟你无半分关系。” 连慎一把抓起册子,就着烛光急急翻阅,笃定道,“不可能,这记录必是你伪造的。” “信不信由你!再说了,我手上可没有像乐玥辰那样的能人。”魏静檀无所谓的撩袍坐下,“我猜,大人最初所求,不过是步步高升,拉拢权臣,终有一日站到那至高之处,将皇后母族,那些当年瞧不上你的人,狠狠踩在脚下,教他们悔不当初。” 见连慎没反驳,他继续道,“可后来,皇后告诉你,六皇子是你的骨肉。她又告诉你,安王、永王、长公主他们正在暗中筹划政变。他们胜算很大,于是你动了旁的心思,与其游走在权贵之间,为什么不能辅佐亲生儿子登基?结果,你被骗了,只因你骨子里的自卑与自负,被骗走了半生。到头来,人家才是亲母子?” 连慎攥着自己的屈辱,低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室内回荡。 “被骗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松开手,任由那册子掉落在地,目光锐利的看向魏静檀,“那又如何?” 魏静檀眉头微蹙。 “就算六皇子非我骨血。”连慎冷静的可怕,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发生,“事到如今,箭已离弦,岂有回头之理?如今的皇后与六皇子需要我,满朝文武、边境兵将,此刻认的也是我连慎的印信与布局。” 他向前一步,让阴影彻底笼罩了魏静檀。 “血缘是假的,但权柄是真的。我花了十几年铺就的路,岂能因你几句话就亲手毁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至于你,知道得太多了。”
第120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0) “看来,宰辅大人是决意要一条道走到黑了。”魏静檀整个人感到一丝倦意,“也对,走到这一步,回头便是万丈悬崖,换作是谁,也只能向前。” “你明白就好。”连慎理所应当道,“旧事是真是假,于明日之后,再无意义。史书工笔,向来由胜者书写。” 魏静檀抬眼,直视着他,语气毫无波澜,“所以大人现在要杀我吗?” 连慎背着手,在昏黄的烛光里踱了半步,侧影在墙上拉长。 “杀你?”良久,他缓缓开口,目光里是好奇的审度,“你孤身入京,又费尽心思查到这些,走到我面前,难道就为了求一死?” “那倒也不是。”魏静檀笑了笑,竟自顾自又坐回了榻边,姿态疏懒,“我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看到你众叛亲离,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慎被他这话引得低笑出声,“你是觉得皇上和安王还有机会赢?” 魏静檀轻轻摇头,烛光映亮他眼底一抹幽深的笃定,“不,我不觉得他们能赢。” “哦?”连慎挑眉。 “我是觉得。”魏静檀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会赢。” 连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笑意在脸上彻底冷了下来,“你?靠谁?沈确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甚至有些怜悯,“别指望他了。不妨明白的告诉你,他的兄长沈砚和金吾卫苏若,早就是我的人了。你以为苍云卫的铁骑,能入得了城。” 魏静檀静静地听着,脸上未见半分动摇,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未褪去。 他等连慎说完,才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 “谁说我指望的是苍云卫?”他抬眼慢悠悠道。 “大人可曾想过?”魏静檀的声音轻而缓,却字字如冰锥,敲在密室的死寂里,“你能收买沈砚和苏若,能在宫中布局,能算计人心……可这京城里,最想看你倒台的,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那几位。” 话音未落,密室外突然传来急促而压抑的叩门声。 连慎面色一沉,瞥了魏静檀一眼。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黑衣亲卫闪身而入,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惨白与惊惶。 “说,什么事?” 他看了眼魏静檀,声音发颤地急报道,“大人!出大事了!定北侯世子孙绍死了!” 连慎瞳孔骤缩,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就在刚才,尸体被人发现悬挂于南城门之上!”亲卫吞咽口水,显然有些恐惧,“他悬得极高,全城的百姓都看见了。验过的人说,身上创伤密布,是受尽折磨后才被一剑了结。无疑是虐杀!” “大胆!”连慎厉喝,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烛台摇晃,蜡泪倾泻,“孙绍身边高手环伺,岂能青天白日之下悄无声息遭此毒手?还被人悬尸城门示众,金吾卫和巡城司的人,都是死人不成?” 孙绍承袭爵位,手握重兵,更是明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亲卫将头垂得更低,继续道,“现场干净得邪门,守城军士也未曾察觉任何异动,仿佛那尸身是凭空出现在城头的。不仅如此,尸体旁还钉着一份血书。上面详细写着,当年落鹰峡的埋伏,他如何残骸同袍,致使我朝先锋军全军覆没的认罪供词。” ‘落鹰峡’三字入耳,连慎身形猛然一晃,撑住桌案的手背青筋暴突。 这份认罪书与孙绍惨死的尸身一同高悬城门,其用意之狠绝,远不止于毁掉孙绍一人,更要彻底撕碎定北侯府的门楣与信誉,甚至动摇军心,引民心向背! “如今消息已经传开了,满城哗然,百姓们都在议论此时,定北侯那些旧部眼下人人自危。”亲卫声音发颤。 连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倏地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魏静檀,却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是你动的手?” “我知道大人不会轻易收手。所以来之前,便与他们说好了,若我被请来‘做客’,他们就送您一份‘薄礼’。”魏静檀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还喜欢吗?”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能在我眼皮底下,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孙绍。”连慎疑惑的问,“你手上哪来的人?” 魏静檀摊了摊手,“我手上可没人,而且我之前说了,是大人自己,这十几年来造下的孽。怨念郁结,也是会杀人的。” 天上地下,连慎既然踏上这条路,便从未畏惧。 可魏静檀轻描淡写间掀开的这一角,却让他眼前骤然闪过无数张早已模糊的脸,那些被他视为垫脚石、弃子,或悄然处理掉的旧人。 他们或许卑微,或许早已化作黄土,可他们的恨意、他们留下的因果,却像无声的藤蔓,在这深不见底的夜里悄然缠上了他的脚踝。 这种无从捉摸、却又无处不在的敌人,比明刀明枪更令人心悸。 杀意,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权衡。 连慎不再言语,甚至没有再看魏静檀一眼。 “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但你想看我的结局,恐怕是不能够了。这间屋子,留给你埋骨。”他朝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送他上路。” 亲卫闻令,没有丝毫犹豫。 他霍然踏前一步,腰刀在昏暗烛光下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整个密室仿佛被这金属的摩擦声冻结。 他逼近榻边,阴影完全吞噬了坐着的魏静檀,高举的右臂,蕴含千钧之力,刀锋所向,正是魏静檀毫无防备的颈侧。 连慎甚至能预见到下一秒血光迸溅的画面。 然而,就在那刀锋即将撕裂空气、完成致命一斩的千钧一发之际,亲卫的手腕轻微地一偏。 那本应斩向脖颈的刀锋,擦着魏静檀的肩头衣料掠过,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冰冷的弧光。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五指成爪,携着凌厉劲风擒住连慎的咽喉,方才的恭顺消失不见。 连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喉咙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静檀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看向连慎,忍不住叹息,“我不会劝你收手,更不会杀你。你我之间的赌约,依然作数。我赌你身败名裂。”
第121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1) 墨羽将连慎击晕,仰头问,“真的不杀他吗?” “他还有用,现在还不能死。”魏静檀知道他是仇人在眼前,不杀之而后快心里憋屈,想想又补了一句,“杀他何必脏了你的手,剜心伐志,使其于绝境中自毁,方为上策。” “那听你的。”墨羽收了刀,语气慵懒道,“不过我们要带走的人太多,为了突围,得放把火才行。” 魏静檀看了眼地上昏死的连慎,问,“这是哪?” “上面是连家祠堂。” 祠堂?魏静檀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且不说寒门小户连片家族坟茔都没有,就是连氏阖族上下也没几个人,如今竟也学起世家做派,立起祠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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