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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滴滴答答的鲜血,缓慢地顺着剑身往下淌。 李禛在黑暗中持剑,随意用帕子擦剑。 这一幕实在惊悚,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祝轻侯,也不免浑身一僵。 眼见李禛已经擦完了剑,锋漼雪亮的冷剑蒙上了一层薄薄血色,映出他身上的缁裳,两色碰撞,阴沉恐怖。 “……你唤我过来做什么?”祝轻侯抬脚上前,绕过那几个痛哭涕流的奴才,一直走到他面前,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剑,“我来擦。” 剑握在瞎子手里,他不放心。 李禛任由他接剑,兀自用白帕擦拭指节,这种时候,他仍用白绫遮住眼,就连白绫上也溅了鲜血。 祝轻侯总算明白这座殿室为何这般黑了——方便李禛杀人。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对他们出手。”李禛轻声道。 祝轻侯从前身陷诏狱,见过不少死人,半死不活的人也见过,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李禛动手,他只觉后颈寒风飕飕,冰凉一片。 他察觉出危险,本能地避开这个话题,弯腰轻轻放下剑,悄无声息地一脚踢远,握上李禛悬腕如玉的手,念叨:“你的手好冷,怎么比我的还冷?” 李禛毫无抵抗地任他握住,没有接祝轻侯的话,自语道:“不止是因为他们口出不逊。”说话间,有人将那几个奴才带了下去,李禛继续道:“还有几个是旁人派来的眼线细作,正在盯着你。” 祝轻侯算是听明白了,李禛处理长舌的奴才,发现了别人埋在府中的细作。 而且,这些细作似乎还和他有关。 他一面思索,一面以手圈住李禛的指节,慢慢扣紧,以免他突然发难,又要把他扼死。 “……你猜猜是谁派来的人?”李禛轻声道:“你的青云兄,还是太子表哥?” 第4章 “……管他是谁,与我何干?” 祝轻侯不自觉地圈紧李禛的腕骨,李修长腕骨微微凸起,透出点冷硬的弧度,有些硌人。 李禛慢声道:“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 殿室寂静,地上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水声粘稠,青年藩王静雅温和的声音在高壁上回响。 “你还好意思说,”空气寂静了一霎,祝轻侯略含抱怨地嗔道:“若非你不肯帮我,我又何须去求别人?” 如此说来,反倒成了他的错。 李禛不怒反笑,扼住祝轻侯的下颌,虎口钳住他的唇畔,让他无法开口,“你这张嘴,倒是巧言善辩。” 祝轻侯含糊不清道:“你要是对我好,我就用不着巧言善辩……” 说来说去,都是在怪他不好。 出乎意料,李禛非但不恼,反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都怪我当年对你不好。” 他这般平静思忖,反倒叫祝轻侯心中不安,伸手想要挣脱钳制下颌上的指尖,谁知对方指节似铁,牢牢地箍住他。 “怎样才算对你好?”李禛的气力大得堪称恐怖,动作却温柔,语调平和温文,“……你殿里冷?那便来我殿里吧。” 祝轻侯:“……” 万一李禛梦中好杀人,趁着他睡着,持剑把他杀了……这种死法倒是挺有趣的。 话又说回来,入住李禛的寝殿,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求之不得,”祝轻侯勾住李禛鬓边垂曳的白绫,绕在指尖,慢悠悠地收紧,“那我什么时候搬过来?” 说是“搬”,倒不如说是留下,留在这座殿室里。 四面漆黑幽暗,床几陈设投出冷清的轮廓,仿佛被平削了不必要的点饰,只剩满殿的寂寥。 祝轻侯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索性平躺在大殿内唯一的卧床上,甫一躺下,眼前先被寒光闪了一下。 帐前悬剑,着实古怪。 那柄剑是李禛用来杀人的剑,先前被他一脚踢远,不知踢到何处去了。 如今再出现,已然洗净了血,高洁冰凉,不染纤尘。 祝轻侯默默挪远了些,回想今日之事,不由心惊于李禛的缜密,也不知那些奴才中有没有尚青云的眼线…… 尚青云近来很是烦躁,安插在肃王府的眼线迟迟没有传回消息,俨然是已经被发觉了。 肃王治下极严,若无合适的契机,只怕再也不能往他府上安插眼线了。 早在四年前肃王就藩时,雍州当地的官吏便蠢蠢欲动,想要控制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瞎子皇子。 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把控肃王,谁知,对方虽然刚刚及冠,眼睛有疾,却不是好惹的,性情狠戾,手段残暴,亲手督建的钧台更是震慑了整座雍州。 肃王府更是被他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容不得任何怀有异心之人。 总不能一直让肃王踩在自己头上…… 尚青云来回踱步,站定了,心一横,问心腹:“朝廷要加赋的消息,可都传遍了?” 心腹道:“已经传遍了,百姓颇有微词。” 朝廷加赋两成,诏命率先传到他手中,他做主添了一笔,添作三成。 这三成的赋税压下去,就连肃王,在堂庑中也静默不语,外头那些百姓更是沸腾不止。 尚青云不怕东窗事发,反正做这件事的又不止他一人。一旦被肃王察觉,他们便设法将多收的赋税全部献给肃王,拉他下水。 自此,他们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立身清正,又有阎罗手段的人,最招人忌惮。 冷剑在床幔上投下的影子像一尊高瘦纤长的阎罗,极黑极冷。 祝轻侯不敢动,鼻间仿佛又嗅到了剑上铁似的血腥气,他往外侧挪动,小声问道:“你不怕它掉下来,划伤自己?” 和衣躺在外侧的李禛道:“我能听见。” 能听见什么? 祝轻侯抬眼望向那柄剑,心想,难不成是听见剑的声音?难道瞎子都有这般敏锐的听力? 他惜命得很,不敢靠近那柄剑,也不好叫李禛和自己换个位置,只好一直往李禛那边挪动。 李禛闭目,身侧之人却一直靠拢过来,清癯温热的肩胛挨着他的肩膀,像是存心要把他挤下去。 他的眉心跳了跳,悄无声息地往外挪动,避开祝轻侯的触碰。 祝轻侯却不依不饶,存心想试探李禛的底线,从这段时间看来,李禛表面狠决,却对他步步退让,一面想杀他,一面主动与他同殿而居,倒是别扭得很。 他紧紧地靠过来,在李禛背后低声道:“献璞,这些年我一直想你,只是邺京暗流涌动,我不敢来雍州见你。” 他说了许久,说得自己都要信了。 在邺京这几年,他逍遥风流,快活得乐不复忧,哪里还记得一个远在边疆的李禛。 祝轻侯停了下来,正要去看李禛的神色,一抬眸,却骤然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转了过来,低眉“望”着他。 像是要隔着一道雪净白绫,将他看穿,看透,连皮肉带骨一齐剖开。 他心跳猛的漏了一拍,一时竟有些犯怵。 “得玉,”这是重逢以来,李禛第一次唤他的小字,恍惚中,还像少年时那般熟稔,他叹息般道:“你还是来到雍州了。” 那尘埃落定般平静的语调叫祝轻侯悚然一惊,当初,延尉和尚书台判决祝氏阖族刺配流放雍州时,他觉得有些倒霉之余,又有些庆幸——李禛绝不会杀他。 祝家的贪墨案事发突然,去年十月,他爹刚刚巡完盐铁归来,祝家还圣眷正隆,谁知不出一月御史台便出面弹劾,廷尉审理裁决,尚书台复核断罪,天子批红,昭告天下。 短短半年,祝家如山倾颓。 ——这其中与李禛究竟有没有瓜葛? 祝轻侯暗暗记下,以待来日寻找更多的蛛丝马迹,想着想着,他渐有困意,蜷成一团,不自觉地往李禛怀里钻了钻。 这些年来,他习惯了睡觉时怀里抱着东西。 祝轻侯姿态随意,被他抱住的人却顿时僵住,一动不动,成了尊静止的玉雕。 殿外朔风呼啸,风雪不绝。 祝轻侯在漆黑的殿室内难得睡了场好觉,手脚生温,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凉。 醒来后,他望着槅窗外濛濛的残雪,一时有些迷糊,第一反应是东方初白,过会儿该去尚书台点卯了,今日不知有没有答应谁一同宴饮,随即又想起隔着诏狱的窄窗望天光。 从前的一幕幕闪过,被边疆的风雪吹散了。 祝轻侯随手卷起一件缁色外衣,裹在身上,走出殿门——这是李禛的殿室,必然有心腹替他照看打理,那位心腹,自然也负责肃王府一应事务。 他一壁漫不经心地想着,一壁朝外走,刚走出几步,便撞见了一位老仆。 老仆身形似铁,清癯矮瘦,手里捧着一沓卷牍,眼底两道寒光,像是要直直地把祝轻侯钉在原地。 这是崔家的人。 祝轻侯暗道不妙,索性先发制人,含笑道:“崔伯。” 崔伯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转头问值守的王卒:“谁允许他进殿下的宫室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殿下本人。 他明知故问,想让祝轻侯抹不开面。 祝轻侯懒懒地走了几步,“崔伯,是献璞让我来的。”他似嗔似怒地抱怨,“献璞缠得我一夜不能眠,您可得帮我说说他。” 话里的暗昧让崔伯眉心重重一跳,想到殿下少年时与祝轻侯关系匪浅,又想到殿下这几年来一直不近女色,不好风月,比庙里的和尚还要清心寡欲。 再看祝轻侯披着殿下的外衣,懒骨庸态,两腮生晕,俨然一副餍足惬意的姿态。 崔伯心中已然信了两分,望着祝轻侯的目光多了一丝忌惮,敲打道:“雍州不比邺京,容不得你们祝家一党兴风作浪。” “好了好了,”祝轻侯打了个哈欠,眼角冒出了星星泪花,随意举手发誓,“我绝不兴风作浪。”比起这个,他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 “崔伯,早膳什么时候上?” 用完膳后,祝轻侯瘫在圈椅上不动,心里还回味着崔伯方才的神情,忍不住想笑,慢慢地,他敛了笑。 崔伯是清河崔氏的家仆,是崔妃的心腹,自小看着李禛长大。 当年李禛因他失明,地位一落千丈,崔家失势,接连遭到打击,就连…… 不止崔伯恨他,整个清河崔氏都恨极了他。 祝轻侯以手支椅,慢慢坐起身,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养好身子,免得清河崔氏还没下手,他就先病死边疆。 至于怎么养—— 李禛一踏进殿室时,没听见任何动静,他略一蹙眉,走到帐前,听见里面传来的呼吸声,眉心又微微展平。 他伸手轻轻触碰,隔着被衾碰到青年温软的身躯,可以轻易想象到少年的祝轻侯裹着被衾,在帐内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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