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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禛:“……” 他悄无声息地在案前坐下,安静地等着祝轻侯睡醒。 祝轻侯睡得昏天暗地,梦里也不清净,走马观花似地见了许多人,他先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在院子里散漫地掷金玉,掷得金子玉骰都碎了。 爹爹追着他骂:“谁让你如此暴殄天物!” “爹!你是大奸臣,我是小奸臣,我玩一玩,消遣一下,有什么不妥?”小轻侯很不服气。 他爹气得往后一仰,“你从哪学来的?!谁说我们父子是奸臣?” “祝清平,国之奸佞,凌迟处死。 祝轻侯,子肖其父,谅其并未犯过,流放雍州。” 一道尖细阴柔的嗓音从九天之外传来,高而渺远,宣判了他和他爹的命运。 祝轻侯喉咙里压了无数争辩的话,争先恐后地往外吐,声嘶力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是成了哑巴。 挣扎之下,他猛然睁开眼,正好对上了转头看他的漆黑剪影。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殿里一片漆黑,月华勾勒出李禛的轮廓,像是一道镀了边的剪影。 “梦见什么了?”李禛问他。 祝轻侯扯上散落的被衾,将自己包成茧蛹,随口胡诌:“梦见你了,”他语气里带着不似作伪的后怕,“梦见你一面亲我,一面把剑刺进我的心口。” 虽然是他乱编的,但他总觉得,如今的李禛做得出这种事。 李禛执笔的指尖一斜,险些被藏在狼毫里的针尖刺伤,他低低笑了一下,“你倒是未卜先知。” 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诡谲,祝轻侯爬起身,光明正大地偷看李禛的手书,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刺。 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刺印,左看右看,看不出个子丑寅卯,索性直接问道:“雍州这一季的赋税,是几成?” 李禛只道:“收手。” 他悬停的笔尖微动,在藏针的狼毫扫过来之前,祝轻侯手疾眼快地收了手,“我从前在尚书台当尚书郎,帮忙料理过课税贡赋。” 话说得如此明白,李禛却始终没有接话。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主动帮忙却被无视的遭遇,祝轻侯懒得再理李禛,转身走向床帐,倒头重睡。 绵长平缓的呼吸声再度在耳边响起,祝轻侯如今似乎很爱睡觉,少年时**饮听曲,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却变得大不相同。 李禛摩挲着起伏的刺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不止有关雍州这一季的贡赋,还有清河崔氏的传书,要他收赋税,杀祝轻侯,平民怨。 这确实是个四平八稳的好主意,如果不是帐内之人的呼吸声太吵,吵得这座殿室都不再死寂……他都想答应了。 风过有声,雀鸣长庭。 祝轻侯睡醒后,懒洋洋地躺在中庭的藤椅上,怀里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大氅,边缘露出一点紫色衣摆,雪白足尖搭在足承上。 俨然一副睡眼惺忪,恣纵不羁的模样。 不远处,王卒和侍从远远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就是祝轻侯,十七岁品第名动王畿,被中正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本以为这句话多少有造假的成分,一睹真容,才知道那八个字的点评还是过于单薄。 祝家贪墨,国库亏空,晋顺帝不得不加赋,层层累加,压得雍州难以喘息。 他们本该恨他,却不知为何,竟然恨不起来。 “过来。” 祝轻侯不知何时睁开眼,朝他们勾手。 没人敢和他说话,更别提靠近他,一个个慌忙移开目光,装作泥塑木胎。 祝轻侯懒懒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为什么都不肯看我?我生得很丑吗?” “……不丑。”一个年轻的侍从忍不住用气声应他,他一出声,面色一白,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错。 “献璞不许你们和我说话吗?”祝轻侯语调温柔,直看得侍从低下头,像是鹌鹑,不敢再看他一眼。 祝轻侯似乎兴致颇好,围着他们絮絮叨叨地发问,众人不语,躲闪地不肯看他。 崔伯立在抱厦下,隐含怀疑地注视紫衣青年,等祝轻侯走后,他走过来,问道:“他方才说了些什么?” 众人朝他行礼,道:“他问雍州当地有什么佳酿珍馐,土仪玩艺……对了,他还问了有没有鲫鱼。” 崔伯蹙眉,区区一个罪奴,还真把流放当做游玩了? 鲫鱼多产于淮水一带,要等到开春,淮水解冻,禀报了殿下,派船到司州买才行。 夜里,祝轻侯缠着李禛要鲫鱼吃,李禛推开他,“等到开春再说。” “怎么,淮水还未解冻?”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他困宥在肃王府,一言一行都受人监视,想知道淮水冰化了没有,都要绕一大堆,将真正想问的藏在其中。 “并未,”李禛轻声道:“司州的船一直过不来。” 祝轻侯翻身抱住他,“等到开春,你给我买来,好不好?” “……你真的想吃鲫鱼?”李禛也转过身,“还是等着司州的人来接你?” 殿内寂静了刹那。 “司州?”祝轻侯疑惑,不知不觉地松开了环住李禛的手,“司州有我认识的人?” 李禛笑了一下,并不言语。 祝轻侯彻底松开手,背过身去,“算了,你不愿意买,我也不会逼你。”他看似遗憾,亵衣下的手已经泌出了点点薄汗,李禛,是怎么知道的? 祝氏贪墨案中,所有和祝氏有所来往的家族要么主动割席,弃暗投明,要么受到牵连,祝氏明面上在朝野中的势力几乎尽数被歼灭。 只有隐藏在暗处的亲信好友得以保全,司州的封刺史,便是他爹的好友。 邺京延尉都没有查出的消息,李禛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在诈他? 祝轻侯思绪翻涌,又在一瞬间归为平静。 遇事不决,先睡一觉。 他整日里没心没肺睡得正酣,肃王府中却有人不得安眠,崔伯望着清河崔氏的传书,指尖一紧。 杀祝轻侯,百利而无一害,偏偏殿下就是不肯动手,甚至还把人放进殿里,夜夜同寝,也不知是仇人,还是情人。 清河崔氏无奈,只好命他设法除掉祝轻侯,免得来日殿下又遭了他害。 他不可能为了杀一个罪囚触怒殿下,只能另想法子,暂且等一等。 祝轻侯也在等,等有人按耐不住,浮上水面。 “你个罪奴,还不走快些?!殿下的宫室,岂是我们能逗留的?”年长些的侍从厉声呵斥,小侍从喏喏应声,抱着扫帚不敢言语。 这几日雪化了些,总管安排他们这些新入府的仆役在道旁洒扫庭除。 那侍从见他走得慢,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得他险些跌倒。 “什么动静?” 一墙之隔,在藤椅上歇息的祝轻侯睁开了眼。 值守的王卒负责看守他,自然不可能让他踏出殿门查看,先前又得了殿下的命令,不敢与他说话,因此无人应答。 祝轻侯抱着狐裘站起身,往外看去,透过垂花门正好看见一抹衣袂,隐隐给他一种熟悉之感,他叫住那人:“站住。” 那人下意识转过身,怯生生地低着头,“抬起头来。”祝轻侯命令道,后者慢慢抬头,露出额头上殷红的黥面。 昔日兰亭雅集上,祝轻侯见过这个少年。 ——这是祝氏旁支的子侄,昔日才情横溢,名动兰亭的祝雪停。 说是旁支,其实并无血缘关系,昔日祝氏势大时,不少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冒出来认亲戚,他爹为了扩大势力,从中挑选可用之人,含笑一一认下。 “祝雪停?”祝轻侯认出了他,祝雪停神色窘迫慌乱,走在前头的侍从折身呵斥他:“你还愣着作甚?”侍从一偏头,看见祝轻侯,气声一噎,没有言语,扯了祝雪停便要走。 “慢着,”祝轻侯倚着垂花门,隔着守门的王卒喊道,“把他留下。” 侍从闻言停下脚步,有些忌惮,前几日几个编排祝轻侯的仆役被召进殿下的宫室,出来时鲜血淋漓,若是得罪了祝轻侯…… 他松开手,不再理会祝雪停,转头便走。 “雪停,”祝轻侯唤道,“进来吧。” 祝雪停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祝轻侯,只见对方一身紫衣,身披缁色狐裘,眉眼疏懒,不像是罪囚,倒像是当年那个风流邺京的少年权贵。 他抱着扫帚,跟着祝轻侯踏进了垂花门。 守门的王卒犯了难,殿下只说让他们看着祝轻侯,不许让他踏出此地一步,可没说不许他叫别人进来。 他们迟疑不决,最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十七八岁的奴仆进了门。 祝轻侯问祝雪停为何会出现在此,不知为何,祝雪停没有开口,用手比划着解释,那日游街结束后,他跟着流放队伍被送到官府配隶,很快便被买下,辗转两家,最终被送进肃王府。 听完来由,祝轻侯摸了摸他的脑袋,也没纠结他不开口的事,温声道:“往后你便留在此处吧。”那些人既然把祝雪停送到他面前,他总不能让这孩子又落到之前的境地。 李禛回来后,听到下人禀报祝轻侯收了一个奴仆放在身边,似乎是个文弱秀质的小少年,出身祝氏。 “你在这里倒是如鱼得水。”李禛道。 他关着祝轻侯,不让他离殿,祝轻侯也全无阶下囚的自觉,整日散漫慵懒,要珍馐要奴仆。 即便是刺配流放,似乎也不曾磨去他骨子里骄纵的本性。 “献璞,”祝轻侯心平气和地哄他,“在你身边,我才快活。至于这些外物,你既然有,给我一些又何妨?”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听得李禛想笑,他想睁开眼睛,看看祝轻侯此时的表情,是狡黠带笑,还是嚣张得意? “过来。” 李禛低声道。 祝轻侯乖乖地挪了过来,颈上的符牌和璎珞圈碰在一块,叮叮当当地响,李禛听见了,攥住链子,慢慢收紧,直到听到祝轻侯竭力的呼吸声,这才停下。 这是折磨。 他有意折磨祝轻侯,以便在无边的黑暗中捕捉到更多有关对方的声息。 祝轻侯捂着颈项暗骂,该死的、阴晴不定的李禛,表面上看起来正常,有时又无端端变成了狗,没来由地撕咬他一口。 他恨恨地瞪了李禛一眼,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用能想象到最可怕的词,狠狠地骂了他好几句。 “……你在骂我?”李禛隔着白绫,却仿佛生了眼睛,轻轻读出了那几句话。 第6章 祝轻侯一怔,没想到李禛竟然能听到,“你听错了,”他语气温柔而无奈,仿佛凭空蒙受了不白之冤,“我怎么会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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