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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守雍州榷场的交市监倒是短短几个月挣了几百万两银子,但那是李禛的功绩,美名由李禛担着。钱一到户部,宫里一伸手,又没了。 李玦烦躁不已,思绪万千,陡然想起前不久天一阁开楼之事,“天一阁是天家的书库,士族看也就罢了,那些贱民凭什么也登楼来看?” 凭他们人多势众,动辄便要闹事吗? 萧佑察言观色,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天家的书不能叫他们白看,不如让他们付银子登楼。” 李玦有些犹豫:“萧中丞,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传出去说天家吝啬,那可如何是好?” 萧佑笑道:“殿下是天潢贵胄,贵人事忙,被下人蒙蔽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两三句交谈,便封了天一阁的楼门。 “奉上头的命,登楼须付银子,多少无拘,用来保养古籍,好让诸君长久阅书。” 告示贴在楼门前,像一道封条,封住了高矗的巍峨楼门。 自此天一阁的楼门紧闭,只留了角门供人登楼,说是多少无拘,实则被士族子弟用银子垄断。 平民百姓披着霜露前来排队,手里捧着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银子,满心满眼想要登楼看书,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有银子便登楼,无银子便让道。 “啪嗒。” 两声碎银碰撞的空响。 祝轻侯随手掷着两枚碎银,银身熠熠,在黑暗中闪着薄光。 碎银坠在半空中,被他伸手接住,握紧,“正愁没有理由,想不到东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李禛坐在黑暗中,蒙眼的白绫微微抬高,作了抹额,缚在他眉骨上,眸瞳黑阗。 “我准备了上书贪墨案有冤的奏疏。”只等祝轻侯发话,他便会将其呈上御前。 “再等等,”祝轻侯道,“等到他们愈发猖獗狂妄。” 很快他们便会发现,士族仗着关系逐渐不交银子,百姓登楼的银子又太少,纵然可以积少成多,但是东宫应当等不及那一日,李玦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想要“病愈”。 祝轻侯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浓墨重彩的眉眼微弯。 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敌人自己作死更好的事情了。 李禛瞧着他眉间的笑意,眼睫一眨不眨,就连垂下的弧度都无甚变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近乎贪婪地看他的面容,看他的微笑。 …… 祝轻侯的预感并非作假,天一阁登楼的门槛越来越高。 先是交银子登楼,后来逐渐变成了交银子买一个登楼抽签的名额,无数百姓交出积蓄盼着被抽中登楼,再后来,就连买抽签的名额也要花银子,一层层地交,一层层地剥。 直剥得血肉尽削,只剩下瘦骨。 历来读书人和清流相辅相成,但是以朝中清流的身份,他们不受规则所缚,何时想要登楼都可以。 更何况,这银子是给朝廷,谁要站出来劝一句,相当于公然和朝廷作对。 满朝清流,无一人敢言语。 谁不知道宫里那位急用银子,动辄便是几百万两、几千万两地拿,没了百姓这几两、几十两,叫宫里头的去哪里拿银子? 事态越演越烈。 天一阁登楼的条件变得极为苛刻。 百姓民怨沸腾,却不知该怨谁,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是祝家从前利用天一阁贪墨,瞒报朝廷骗取书银,以至于今日天一阁登楼如此艰难。 传闻沸沸扬扬,早已倒台的祝家再次被拖出来詈骂,就连七散八落的祝相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从前祝清平是国之宰辅,如今变成了国之硕鼠。 “从前硕鼠当道,以至于今朝贻害无穷!” “祝家就是趴在朝廷头上吸血的蛀虫,就是凌迟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为过。” 纵使这些话没有传到祝轻侯耳中,他依旧能想象出外界的议论究竟是如何刺耳,他不甚在意,反而乐见其成。 情绪是两面的,越深刻越好。 背负骂名和恨意,远比被人遗忘得到的更多。 “献璞,放我出去吧。”夜里,祝轻侯轻声对李禛道。 他要让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端,像是烈火烧到极点。 再没有什么比流放千里的奸臣之子回到邺京,来得更让人痛恨的事了。 床帐之内,幽暗一片。 李禛低眉看向他,明明枕席的高度一致,李禛却比他高了许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祝轻侯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借着月光仔细看李禛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昳丽,看不出丝毫异样。 “献璞?”他疑心李禛没有听见,试着重新问了一遍,“你放我出去吧,这个是我现身的最好时机。” 他的出现,会令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点。 他不怕别人恨他,恨也是一种值得利用的力量。 帐内连月光也灭了,薄纱四笼,满目漆黑,看不清手足。 祝轻侯心内罕见地生出隐隐的不安,抱着李禛的手臂道: “我不会有事的,单是我这张脸,我就不会死。我只是去五凤楼敲登闻鼓,名正言顺地请求彻查贪墨案,他们越是恨我,越是怀疑我,后面一朝翻案,百姓便越会支持我。” 为了一些飘渺不定的民心,他愿意去赌。 李禛静静地俯视他,按住他的手,神色格外得平静,“祝轻侯,你这么着急寻死?” 第54章 寂静。 短暂的寂静。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 眉眼含笑,仰头轻轻碰了碰李禛的面庞,薄唇一掠而过, 轻轻浅浅,难以捉摸。 李禛面色一沉,黑暗中耳尖却隐隐一红,看不真切,“我不会放你离开王府半步。” 祝轻侯心里还挂念着民心,虽然方才有些害怕李禛,此刻却全然将畏惧抛之脑后,嘴唇翕动,又想要说些什么试图劝说对方。 李禛伸出指尖, 轻轻覆在他唇上, 按住他的唇尖,不让他开口,“民心不是靠这个博来的, 爱民惜民,他们自然会反过来爱戴你。” 李禛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祝轻侯听进耳中,一番思忖,环住李禛瘦削的腰身,轻轻贴近李禛的耳廓。 李禛静默, 等着祝轻侯开口, 是反驳他,还是巧言令色,百般坚持要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等来的只是吹到耳畔的淡淡气息,很淡, 带着浮动的那兰提花的香气,幽深缱绻。 祝轻侯脑袋挨了过来,倚靠着他的肩膀,往他耳中吹气。 李禛继续等着。 这一次等来的是绵长平静的呼吸声,祝轻侯渐渐睡熟了。 李禛:“……” 他以手扶额,按住眉心,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祝轻侯竟然想得出来,他从前怎么没看出来,祝轻侯这么不把自个儿当回事。 翌日一早。 祝轻侯幽幽醒转,尚且睡眼朦胧,穿着一身雪白亵衣,披着狐裘便下了床。 他赤着足,踩在铺满地衣的殿内。 “献璞?” 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禛端坐在外间,低眉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祝轻侯绕过屏风,凑近了瞧,发觉李案边堆满了简牍,看外形,全是足以呈上御前的奏状。 李禛写了这么多份奏状? 如此看重,百般推敲斟酌,不用想都知道他在写什么。 “这是有关祝家贪墨案的奏状?”祝轻侯抬手拿起案边一卷简牍,上面落满了针孔——此处不比雍州,处处波澜诡谲,暗中不知有多少双耳目盯着,为免被人发觉复明之事,李禛用的刺印书写。 祝轻侯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猜得不错,确实是关于贪墨案有冤的奏状。 前几日李禛便说早已纂写好了,如今一早起来修改重纂,只怕是被他昨夜的话吓到了,唯恐他真的冒死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李禛抬眸,略微挑起蒙在眼前的白绫,以便看清祝轻侯的模样,他将面前纂写好的奏状递给祝轻侯。 “小玉,你来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李禛自小便是宗学魁首,君子六艺样样翘楚,无不精通,亲手所作的奏议亦是极好。 祝轻侯伸手接过,细细阅了,大致看明白了,以老头的性子,看见这封奏状,发觉自己被底下人蒙骗,必然会大怒。 他想了想,“再等几日。”他又道:“这封奏状不能由你去呈。” …… 在百姓心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如今就连读书的机会都被剥夺,坊间百姓的怒火越演越烈,一群书生联合起来,在天一阁门前闹出了乱子。 此事终于上达天听。 晋顺帝自然不会亲自过问,他身边的宦官白鹤发了话,问主管文书的尚书台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书台搬出一贯的说辞,祝家贪墨所巨,天一阁的书籍需要修葺保养,不得不向百姓索银。 白鹤只道:“陛下看重名声,无论如何都不要牵扯到陛下身上。” 言下之意,他们可以继续这么做,只是不能影响晋顺帝贤君的美名。 尚书台连连称是,对外只说都是祝家的错。 有了尚书台出面陈情,坐实了一切都是祝家所为,百姓更加痛恨祝家,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就在这时,御史台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吏站出来,直言天一阁之事有冤情,祝家并没有利用建阁买书从中贪墨。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莫过于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一人面对千钧之浪。 他是小官,没法入天子殿议政,便亲自作了一片谏议,写得通俗易懂,附加天一阁录书的卷宗,有理有据。 短短半日,迅速在坊间流传开来。 作为御史中丞的萧佑得知消息,亲自将人唤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叫祝雪停?你幕后主使是谁?” 尚未及冠的青年文弱秀致,一身素兰袍,像一节兰竹,轻易可折,“回禀中丞,微臣幕后并无主使。” 萧佑皮笑肉不笑,轻轻扯了扯唇,若是并无主使,他又是如何得到天一阁录书的卷宗。他看过那份卷宗,清晰扼要,并非一人短时间内能整理出来的。 更何况,倘若没有人在幕后为他撑腰,那封谏议刚传出去,立时便会被东宫之人发觉并截下,就连祝雪停这个人都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一切被扼死在萌芽之时,何至于如今传入市井,闹得沸沸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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