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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轻侯只好待在寝殿内等他,寝殿的陈设很简单,和雍州的差不多,陈设简朴清冷。 他索性坐在藤椅上,捧着中秋十五那日李禛送给他的卷宗慢悠悠地看。 乾清宫。 金檐下垂着风帘宝幢,帘飘影动,浩然飘渺。 众王跪在帘前,拜见帘后皇极之上的晋顺帝,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后面瘦削的人影。 晋顺帝正当不惑之年,一身鹤袍,形销骨立,远远望去像一节枯竹,首级是竹上凸隆的圪节。 众王得令起身,却不被准许进入帘后,只得以年纪为分,从大到小依次站在帘外。 李禛行四,立在第四位。 前阵子雍州又是三朝互市,又是种出三月一熟的高粱,桩桩件件都是震动朝野的大动作。 肃王自然而然成了众王眼中的众矢之的,众王打量着他,但见他身形颀伟,面色无异,隐含煞气,宛如待匣的剑镝,无端让人发怵。 肃王带病入京,命不久矣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李玦隔着二人向李禛看去,心中莫名不安,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沿路守卫重重,联想到之前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敢再贸然出手,生怕落了把柄在肃王手中。 帘后传出老人沙哑的声音:“献璞,听闻你近来身体有恙?” 李禛上前一步,“多谢父皇关心,皇儿一切都好。” 晋顺帝没再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剩下的时间众王各人说了几句贺寿的话,晋顺帝只听不答,等到所有人都说完,终于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让肃王以及其他两位藩王辅佐东宫,以免东宫形式有失。 李禛含笑应下。 立在首位的李玦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指尖,亦微笑着附和晋顺帝,表示会和这几位藩王同心协力。 晋顺帝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累了,让众王自行归去。 李玦抬脚沿着朱红的丹犀往下走,眼前忽而一暗,李禛立在长阶上,眼蒙白绫,手支长杖,一步步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臣弟有东西落在东宫,还望皇兄还给臣弟。” 李玦稍显愕然。 “——什么?” “你把东西拿回来了?” 祝轻侯望着庭院内堆叠的礼箧,有些上了年头,蒙着一层幽光。 这是李禛这四年来送他的生辰礼。 被转道送去东宫,东宫尚不知情,只以为是祝家送来的中秋贺礼,用的用,饮的饮,祝家倒台这些东西更是清的清,送的送,完好无损的只剩眼前这些。 虽说前不久中秋十五已经得了小山似的生辰礼,祝轻侯对夺回东宫里的生辰礼这件事不太执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他取回生辰礼。 看着眼前的生辰礼,他心情有些复杂,低低唤了一声:“献璞。” 李禛走到他身侧,眉眼上依旧蒙着白绫,神色淡淡,“嗯。” 祝轻侯头上还带着帷帽,遮着面庞,以免被人认出,“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寿诞,可知其他藩王准备了什么?” 李禛提前调查过,还算了解,一一将各位藩王准备的寿礼说出,都是些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的寿礼,比如福如东海双绣图,寿龟之类的。 祝轻侯又问:“东宫准备了什么?” 李禛道:“万寿图。” 祝轻侯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李禛说了一句话。 “虎座飞鸟是神话中指引仙人登仙的神兽,若是送虎座飞鸟给陛下,陛下必然大喜。” 东宫内,幕僚如此道。 “这是从肃王府打听来的,肃王想要用这个博得圣心。” 李玦思索片刻,他平时只听说过貔貅辟邪,青龙白虎,却很少听说过虎座飞鸟,难为李禛千辛万苦打听出上古神兽,想要在寿宴上当场送给父皇。 他犹豫了片刻,“先命匠人去准备虎座飞鸟,再派人打听详细些,免得出了岔子。”以防万一,他又道:“肃王总不会自寻死路,寿宴上他若是当真准备了虎座飞鸟,我们便抢先献上。” 日子一晃而过,寿宴当日。 乾清宫内灯火辉煌,风帘在四面摇摆晃动,悬在半空的帘子宛如一道道人影,逶迤清瘦。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席间,安静地等待着献礼。 乾清宫后殿,里面摆满了众藩王待会准备献上的寿礼,一个宫人小心翼翼掀起肃王府的寿礼,看清里面的飞鸟,眼眸一动,连忙朝外走去。 长风拂过,吹动正殿的风帘。 晋顺帝高坐皇极,龙袍极阔,显得身形也阔了些。 献寿礼的顺序由长到次,李玦率先起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寿无疆。” 晋顺帝没什么表情,轻轻颔首,让宫人呈上李玦准备的寿礼。 寿礼由卍字纹红布盖着,透过起伏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座玉雕,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定是用心准备了许久,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愧不如。” 李玦淡笑不语,一副谦虚的模样。 他看向肃王,有些遗憾肃王眼蒙白绫,是个瞎子,没法看见他准备的寿礼,不然恐怕就要大惊失色了。 红布缓缓揭开,露出底下的玉雕,底座是虎,驮着一只飞鸟,翩然欲飞,当真是极美。 众人惊叹连连,感叹太子殿下应当是花了不少心思。 晋顺帝表情没有变化,指尖轻点龙椅扶手,力道很轻,没有半点声音,殿内骤然一静。 “李玦,这是你想出来的寿礼?” 李玦本能地犹疑了一下,事到如今,容不得他否认,他只能道:“回禀父皇,正是儿臣的心思。” “放肆。” 晋顺帝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怒意,却叫殿内众人顿时跪了下来,满殿朱紫以头触地,屏息敛声。 “……父皇?”李玦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仰头看向皇位之上的晋顺帝。 看清帝王脸上的薄怒,他猛然转头去看李禛,李禛亦撩摆跪地,脊梁中正挺直,眼纱垂在两侧。 在场之人皆是晋朝顶尖的聪明人,只李玦看李禛这一眼,瞬间便看清了来龙去脉。 晋顺帝冷淡道:“去,把老四的寿礼取来。” 宫人连声应诺,不多时,肃王府的寿礼便被呈了上来。 同样是红布盖着玉雕,光看外表,与太子的虎座飞鸟相差无几。 揭开红布后,众人神色微变。 第53章 披着红布时, 肃王这件寿礼看上去与太子的相差无几,揭开红布方知两者大不相同。 肃王这件寿礼是白鹤,底座由数只白鹤为托, 托着一只清透白鹤,仙逸出尘。 肃王微微向前,目不能视,险些碰到了案几,“儿臣愿陛下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① 晋顺帝打量他半响,笑了一下,“倒是颇有寡人之风。” 听到这句话,李玦面色微微发白, 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便是傻子, 肃王这是特意算计了他。 说来古怪,为何父皇看见这座虎座飞鸟会如此愠怒? 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也想不通。 还不等李玦平复心情, 晋顺帝话锋一转:“太子案牍劳形,想必是疲倦了,先在东宫修养,不必上朝了。” 殿内众臣骤然一惊,不敢抬头,只是一味跪着, 生怕被这对君臣父子之间的龃龉所累。 这座虎座飞鸟究竟有何异处, 竟然能引得陛下如此动怒。 “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老头那么想长生,看见了肯定不高兴,”祝轻侯懒声道。 李禛还身着袨服, 暗色袨服挺括板正,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你从何得知?” 祝轻侯静了片刻,“我爹去后,我想给他立墓,特意了解过。” 祝清平被凌迟处死,尸首零落,他那时还身在廷尉狱中,自身难保,想尽办法托人替他殓尸,悄悄立了衣冠冢,刻了无字碑,无名无姓,就立在邺京城外的北山脚下。 他想着等到给祝家翻了案,便要给祝清平重新修葺墓室。 李禛默然不语,并未作答。 祝轻侯并不在意,毕竟李禛和他爹有仇,并非他能够化解的,他更不会指望李禛给他爹立墓。 只是,纵使虎座飞鸟是守墓的神兽,犯了忌讳,晋顺帝的反应未免过于激烈了些,明面说是让李玦在东宫内养病,相当于变相地幽禁了他。 是晋顺帝气性太小,还是另有缘由? 刹那间似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祝轻侯暗暗记下,以等来日。 天子寿诞过后,东宫太子被变相幽禁的消息传遍了邺京,满朝权贵闻风而动,有摇摆不定者暗中疏远了东宫,亦有坚定的太子党忧心忡忡,借着探病前来看望李玦。 “肃王着实狡猾多端,竟然借此来算计殿下。”心腹忿忿不平。 李玦阴着面色,垂着黑睫,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微臣已经调查清楚,原来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此事犯了陛下的忌讳,陛下动怒亦在情理之中,只盼殿下切莫放在心中。” 说话之人是兰陵萧氏的掌权人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如今已经一把年纪,一身素衣,眼眶深陷。 他长子萧声绝疯了,弄得他也焦头烂额,一面深感力不从心,一面对肃王恨之入骨。 李玦冷笑一声,“本官早就命令你们调查清楚,是你们办事不力,酿成大错。” 萧佑眉心跳了跳,连忙垂首低眉,“都是臣等办事不力,还望殿下恕罪。” 从前祝家在时,倒也不觉得殿下这般胡搅蛮缠,愚蠢易怒,如今没了祝清平管着,倒是现出原形来了。 李玦道:“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不然肃王迟早爬到我头上去,你们想想办法,让父皇早日放我出去。” 萧佑思索片刻,“眼下宫里最紧着银子,殿下真要讨陛下欢心,不如想法子让户部的账面好看些。” 说起这个李玦便来气,原先户部的账本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难以交差,恰好祝家爆出贪墨一案,他忍痛赔了一个祝家,换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账本和清名。 祝家没了,他失了左膀右臂,户部还是半死不活,窟窿有了出处,却依旧是个窟窿,而且还源源不断地产生更多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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