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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再度沉默,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相顾无言, 只能在心底暗暗摇头。 一晃几日过去, 距离中秋只剩两日,府上罕见地挂上了月灯,小厨房热火朝天地蒸月饼,这是四年来最热闹的一个中秋。 崔伯正在小厨房监督膳夫蒸月饼, 按照府上众人的口味念念有词:“殿下不吃咸的,不吃甜的,不吃里面有馅的。祝轻侯要吃甜的,不过不能太甜……” 膳夫听得敢怒不敢言,只是一个劲地磨面粉蒸月饼。 祝轻侯对月饼不怎么感兴趣,一大早便拉着李禛到坊市间施粥。 肃王府天还没亮便在长街两侧搭了草棚,棚下摆着铁锅,上面熬着热腾腾的肉粥,还在一旁摆了案几,堆满了月饼。 有肃王府带头,整个雍州的富贵人家都跟着在道旁摆了粥棚,为了不僭越,粥棚都比肃王府搭得稍微小一点。 数个粥棚在路边摆开,蔓延了一整条长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地看不见尽头。 祝轻侯带了帷帽,扣得紧紧的,坐在棚下看着王府的人施粥。 李禛坐在他身侧,挨得极近。 “雍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帷帽下垂落的面纱被热气熏得透薄,祝轻侯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李禛既然在雍州待了四年,总不可能每日都是忙着理政、放牛放羊、和百姓打交道吧? 提起这个问题,李禛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并无。” 于他而言,让此间天地欣欣向荣,百姓和乐安康,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祝轻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察形形色色的百姓,清流口中空泛的苍生社稷真切地映在眼中,长长一条队伍里,有肩上驮着垂髫小儿牵着小羊羔的牧民,还有背着竹篓准备割草喂羊的女娘…… 这些百姓的面颊被烈日晒得发红,头发漆黑粗硬,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祝轻侯似乎有点明白李禛当初为何拒绝前往富贵安逸的荆州水乡,转而孤身远赴位于边陲的雍州了。 祝轻侯足足看了半刻钟,其中还有不少认识的面孔——在他进雍州游街的第一日,朝他砸菜叶烂杏的人。 这些人脸上褪去了面对奸佞的愤恚,变得平静温和,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说起楼长青种的高粱又要熟了,又论起待会儿要去交市买匹马驹。 祝轻侯竖耳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有意思,他在书房中极力推行的政令,落在百姓头上,对他们来说便是日子上实打实的改变。 他继续听着,尤其留意百姓最近有无所缺,然而百姓最近吃饱穿暖,牛羊成群,谈来谈去,都是一些燕闻逸事。 “听闻肃王殿下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我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养了两个娃儿了,殿下怕不是要孤独终老吧?” “唉,殿下当真可怜,一把岁数了,家中也没有妻室……” “要怪只怪姓祝的小奸臣祸害了咱们殿下,要不是他当年……我们殿下何至于此?怕不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祝轻侯听到有关李禛的八卦,忍不住笑了,揶揄道:“他们说你一把岁数还没成亲,好可怜。” 李禛并不在意,伸手替祝轻侯笼了笼狐裘,“府里的月饼应当蒸好了。” 祝轻侯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李站起身,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快回去吃月饼吧!” 李禛也跟着站起身,正要朝马车走去,不知看到何处,目光陡然一顿,停在排队领粥的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用头巾裹住脸,还是能看出肤色白皙,不像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倒像是南方来的。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李禛的视线看去,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有人跟着我们?” 李禛淡声道:“无事。”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一旦进了雍州,都成不了威胁。 祝轻侯一向不会怀疑李禛的话,不疑有他,拉着李禛坐上马车,原路返回肃王府。 长街如来时一般热闹,人流如织,两侧高悬的檐弓之上,黑衣人埋伏左右,“你可曾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肃王?” 另一个黑衣人尚且有几分犹豫,“隔得太远了,周围明里暗里围了好多人,我看不真切。” “罢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黑衣刺客是奉东宫之命前来的——李玦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决定不等了,先下手为强,特意派了刺客远赴雍州,即便要不了李禛的性命,也要他彻彻底底变成残疾,再也不能威胁到他的皇位。 长街上,马车还是稳稳当当地行驶,许是顾忌着街道上的人流,车夫驶得很慢。 刺客相视一眼,挽起弓箭,指尖微微一松,淬着寒光的冷箭在日光下一掠而过,直直飞掠向马车,刺破了马车的垂帷,破开一道孔隙。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停下马车,围在两侧的王府护卫顿时团团将马车保护在中间,持刀护立左右,目光警惕,一错不错地盯着箭镞刺来的方向。 “刺中了吗?”刺客首领问道。 射箭的刺客摇了摇头,“看不清。”马车的垂帷过于厚重,就连弓箭也只是射出一丸小孔,压根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刺客大手一挥,数道箭镞齐发,短短两息用尽了箭筒,长街上的百姓早已躲藏起来,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被射出筛子的马车。 马车上的垂帷满是孔洞,摇摇欲坠。 不用想,马车内的人非死即伤。 刺客松了一口气,放响响箭,告诉潜伏在暗中的眼线,他们已经完成了东宫的任务。 “首领,你看——”刺客拍了拍首领,声音颤颤巍巍,示意他看向下面。 首领忙着发响箭,放完后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顿时瞪目结舌——马车上摇摇欲坠的厚重垂帷已经坠了,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车厢。 肃王殿下根本不在里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长街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内,祝轻侯躺在李禛膝头,仰头拨弄着李禛的发丝,慢悠悠道:“是东宫派人来杀你?” “嗯,”李禛声音极其平静,“他每年都来。” 这句话险些把祝轻侯给逗笑,每年都来,倒像是专程来赴约似的,一转念,他陡然意识到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背后的凶险。 “献璞,”祝轻侯语重心长,“还是把剑随身带着吧,夜里挂在帐前,悬在床首,怎么样都行。” 凡事还是得当心着些。 李禛伸手,轻轻抚摸怀中人散落的漆发,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句,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绕了远路,回到肃王府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崔伯立在殿前眼巴巴地张望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禛好几眼,又往他身后看去,直到看见后面的祝轻侯,打量了两眼发觉他身上并无伤口,连忙收回视线。 “殿下,月饼已经蒸好了。” 祝轻侯探头往案上一看,上面摆满了月饼,巴掌大小,有几只捏成那兰提花的模样,散发着甜香。 “崔伯,难为您还记得我的口味,”祝轻侯捏起一只月饼,笑眯眯对崔伯道。 崔伯转过头,脸上面无表情,“谁记得了。” 李禛唤了一声:“崔伯。”声音澹然,语调平静淡然。 崔伯不想让殿下难做,勉强朝祝轻侯笑了笑。 祝轻侯也不逗他了,小口小口地啃着月饼,想起去年今日,中秋将近的时候,爹娘和妹妹围坐在一起,一家人一起吃月饼的画面。 再想想如今一家人分崩离析,天人永隔,他忽然觉得口中甜滋滋的月饼陡然没了滋味。 祝琉君被崔伯叫来吃月饼,一踏进殿中,一眼便看见了小玉,“小玉!”她转头看向肃王殿下,低声唤道:“问殿下安。” 李禛看了她一眼,“过来陪陪你哥哥。” 祝轻侯将属于祝琉君的咸月饼推给她,眉眼扬起一点笑意,“喏,你的。” 祝琉君接过月饼,啃了一口,期期盼盼地看向祝轻侯,“小玉,你过生辰想要什么?” 第51章 祝轻侯认真地想了想, 示意祝琉君闭眼,伸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祝琉君满怀的伤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得喊了一声:“小玉!” 祝琉君委屈巴巴道:“你干嘛弹我?” 祝轻侯懒懒倚在圈椅里,座上满是蓬松柔软的狐毛,臂弯上也挽了雪白狐裘,衬得圆领袍明光幽微,降紫粼粼,“我的礼物已经收了。” 捉弄一下祝琉君,让他很高兴。 祝琉君:“……” 小玉怎么这么小孩子心性? 李禛在一旁看着,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亦染上点点笑意。 转眼便是中秋十五,新月满如银盘, 高悬皎皎银汉, 月华映照中庭,照得地面粼粼波动。 往年每逢中秋,肃王便会给王府上下赏银加上休沐三日, 让他们外出与家人团聚。剩下留在府中的大多都是肃王的心腹,知晓四年前的旧事,都绷紧了弦,不敢言笑,生怕触及殿下的伤心事。 今年格外不同,肃王殿下在中堂摆家宴, 为一人贺生辰。 清冷萧索的院落间多了明灯彩绶, 悬在檐弓下,满院辉煌。 时隔四年,祝轻侯难得光明正大地过一回生辰,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降紫圆领袍, 鬓边簪着金饰,耳边别了一枝那兰提花,五官笼着柔和的月光,敛去了锋利艶美,珠辉玉丽中透着清润。 李禛照旧是黑襟雪裳,矜贵清冷,比往日更显狷介昳丽。 用完膳后,祝琉君取出准备的生辰礼,是她亲手做的月饼,不伦不类,捏成了五个小人形状,手拉着手,躺在银盘上。 “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我,这个是小玉,”祝琉君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说到第五个小人时,犹豫了一下,“这个是肃王殿下。” 做月饼的时候想到肃王也会在场,她便顺手捏了一个肃王殿下,就挨在小玉身侧,与他手拉着手。 望着眼前歪歪扭扭的月饼小人,祝轻侯笑了,很是捧场:“卿喜的手艺不错。” 李禛此刻蒙着白绫,看不见月饼,听到五个月饼小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心头微微一动,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玉,”他低声唤祝轻侯,“你跟我来。” 祝轻侯不明所以,猜想李禛是不是将生辰礼藏在了殿内,跟着他朝殿内走去。 大殿内并未点蜡,月光澄透如水,透过四面低垂的垂帷隐约覆下,幽暗皎洁。 朦胧中,祝轻侯看见面前多了一堆什物的轮廓,堆叠成山,垂落着彩绶,丝丝缕缕,流转绸缎的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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