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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石像或坐或卧,或喜或嗔,无一例外,都是同一副面容,鬓边簪着金饰,天生含笑的眉眼,活灵活现。 ——是他本人。 狭小的密室之中,镌刻得与少年时的他一模一样的石像正望着他,使人毛骨悚然。 换做旁人,早就恐惧害怕,着急忙慌地跑了。 祝轻侯凑上去,提高了提灯,去照那些石像,挑眉点评:“怎么刻的?刻不出我的半分神韵。” 瞧瞧,都是一群歪瓜裂枣,也就只能糊弄糊弄看不见的李禛了。 他不在这四年,李禛怕不是只能抱着这些石像,猜想着他的眉眼吧? 说来奇怪,这些石像的面容都有些不同,似乎是逐渐从年少到青年,直到最后一尊石像,除了眉心上的烙印之外,俨然与现在的他有八分相似。 照完了歪瓜裂枣的石像,烛影微微偏开,不经意扫到一处,折射出微微的幽光。 祝轻侯向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抬眼去看,架子上摆满了玉石,精致华美,流光溢彩。 是他这些年给李禛送的生辰礼,也是李禛口中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全部都按照日期,好端端摆在密室之中,就连他当年送来的包裹都没有扔掉。 祝轻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如此,他祝轻侯送来的东西,就该好好地供起来。 “小玉,”一道格外平静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 第48章 灯盏一晃, 满室光转。 祝轻侯转过身,看见密室的长阶下,李禛站在那里, 静静地望着他。 李禛手中没有提灯,恰好立在祝轻侯的烛影外,处于半明半昧之间。 身形高挑颀硕,昳丽眉眼清冷寡淡,恰似矗立在黑暗中的一尊玉像。 祝轻侯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提着灯,主动朝李禛走去,边走边抱怨:“这些石像你找谁刻的?” 李禛敛下眼睫,终究还是被小玉发现了 …… 小玉会害怕吗?他会恐惧万分地指着他,骂他是个疯子么? 他刚要回答, 祝轻侯继续道:“这人刻得也太丑了, 一点也没有我好看,下次你别找他刻了。” 他目光挑剔,看着满室的石像, 虽有皮相,却无半分神韵,真是丑得不行。那人就是欺负李禛眼瞎,故意骗他的银子。 李禛:“……” 他静默了片刻,低声应道:“好。” 他下次不会再找那人帮忙刻石像了。 祝轻侯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对他唯命是从。 说完石像, 他又点评起满架子的玉石:“这样摆着还算整齐,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送你的东西,你应该把它摆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让他们羡慕妒忌恨。” 他喜好张扬,有时候不太理解李禛为什么总是藏着捻着,从前他祝轻侯送人的东西,不知被多少人供在堂前,日日焚香供奉。 李禛倒好,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瞧。 不过倒也情有可原,每个人爱惜珍宝的方式都不一样。 李禛低声道:“嗯。” 他并不想将小玉送的玉石摆出来。 满室美玉在烛影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在祝轻侯面前黯然失色。 就连那些惟妙惟俏的石像,都显得无比呆板死气。 满室的藏品,不如祝轻侯一人。 李禛眼睫微动,眸光一片幽微,说不清究竟动了什么念头。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通往外界的长阶前,一动不动。 祝轻侯指指点点了一通,随手将提灯交给李禛,“我饿了,小厨房的狮蛮糕蒸好了没?” “蒸好了。”李禛答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祝轻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快点上去吃啊,等会就凉了。” 他赶着去吃狮蛮糕,索性绕过李禛,走上长阶。 李禛任由他走了上去,片刻后,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密室,祝轻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李禛想要把他留下来。 倘若留在那里,他没法喝酒,没法宴饮,没法出游,更不能看见李玦和蔺寒衣跪地求饶痛哭涕流的模样,他才不要留在那里。 祝轻侯啃着热腾腾的狮蛮糕,没过一刻钟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李禛现在眼睛好了,能看见他了,不会舍得看他这张脸不高兴。 对于自己的脸,祝轻侯向来很有自信。 就连书房那群老古板指着他鼻子骂他时,不经意看见他的脸,都会目光闪躲地避开。 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下个月便是中秋,外派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与家人团圆,书房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多都是在外地立功的新臣,乘着这个机会前来拜见肃王。 雍州的老古板们表面不提,心底暗暗等着看祝轻侯吃瘪。 上回祝轻侯说楼长青是他举荐的,这回楼长青来了,人就在跟前,当场就能戳穿祝轻侯的谎话。 祝轻侯坐在圈椅上,披着狐裘,以手支颐,把这群老古板的神色挨个收入眼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到地龙上取暖。 雍州逐渐开始入秋,天气渐渐凉了,他怕冷,幸好李禛前不久在书房里造了地龙,热融融的。 察觉出书房的变化,老臣们不由嘀咕,殿下为了省钱,四年来书房就跟冰窖似的,每到冬日都冻得他们穿成球,你挨我我挨你挤在书房里取暖。 今年还没入冬,殿下就造了地龙,为谁造的不言而喻。 唉,当真是—— 真暖和啊。 老臣们熏着热乎乎的地龙,几乎热泪盈眶,决定先不骂祝轻侯了。 外地归来的臣子早已等在书房外,等到通报过后鱼贯而入,无不一身官袍,笔挺刚正。 此行亦有从关外榷场归来的官吏,正是之前祝轻侯在书房举荐的那些人,他们向肃王行完礼后,转了方向,恭恭敬敬朝祝轻侯作揖。 他们是从邺京被贬来的谪官,是从前祝清平的门生,纵然在人前装作疏远,旁人也会怀疑他们和祝轻侯私下有联络,他们索性光明正大地向祝轻侯见礼。 祝轻侯朝他们眨了眨眼,没作声。 李禛在人前眼蒙白绫,明明目不能视,却仿佛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淡声对那些人道:“坐。” 这些人虽然在榷场立了功,有幸能入肃王的书房,到底官职低微,只能坐在远处。 他们按照官位一一坐下。 等人都坐下,便露出了藏在后头的楼长青,他近来算是晋朝炽手可热的人物,靠着亲手种的高粱响名天下。 然而,楼长青善于种高粱,却不善交际,面对这种人多的场合总有些恐惧,他甚至有些想念家里的小黄牛了。 楼长青硬着头皮,拜见完肃王后,开始一一拜见满堂的臣子。 等等,这个人是谁来着? 他舌头打了结,一时说不出话,无比想念家里安安静静的小黄牛。 “长青,”祝轻侯开口唤他,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随口问道:“近来可好?” 他语气何其熟络自然,老臣们面面相觑,这两人很熟吗? 楼长青如蒙大赦,连忙应道:“下臣最近好得很,能吃能睡,家中的牛犊已经长大了,一次能犁二里地,把土地翻了几个来回。” 提起土地,楼长青滔滔不绝。 老臣:“……” 又是土地又是牛犊,听着就无聊。 祝轻侯耐心听他说完,在案几底下戳了李禛,示意李禛给楼长青赏点东西。 李禛意会,“可有所缺?” 楼长青犹豫了一下,想到问话的人是肃王殿下,不由战战兢兢起来,“并,并无。” 这下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祝轻侯只好替李禛问道:“殿下有意赏你,你仔细想想,究竟有什么想要的。” 楼长青再三思索,眼睛发亮,众人都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他却道:“下臣想再要一头牛犊,只有一只牛耕地太慢了。” 说来好笑,他在沛县当了好几个月的县令,攒下来的银子还不够买一头牛犊。 众人难得沉默:“……” 李禛大手一挥,当即给楼长青赏了几百头牛犊,他这些年在雍州放羊养牛,不仅仅只是帮百姓自个儿养,肃王府也养了不少。 楼长青感恩戴德,恨不得给肃王磕几个响头,外头都说肃王嗜杀,简直是信口雌黄,肃王殿下明明是外冷内热,一心为民,府上养了几百头牛犊的能是什么恶人。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官员,看看楼长青,又看看祝轻侯,一时释然,是了,也只有祝轻侯才能发掘出这等稀奇古怪的人物。 望着众人古怪的脸色,祝轻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群人又抽什么疯? 他懒得去猜,望着楼长青等人心情颇好,这些都是祝氏的门生,一个个扶持起来,不愁日后无人可用。 外地归来的臣子挨个述完了职,这次的会面便结束了。 老臣大多离去,剩下的新臣踏出书房,踌躇不定,似乎还有话要说。 祝轻侯索性把他们招呼回来,当着李禛的面问他们:“可还有话要说?” 新臣个个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都是祝氏旧日的门生,身在晋朝,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和祝氏素有旧怨,就算肃王殿下额外对少公子网开一面,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待遇。 更何况,他们当着肃王殿下的面和少公子联系,这真的好吗? 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看得祝轻侯都有些着急,连忙又戳了戳李禛。 李禛:“……” 他低声道:“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众人相顾一眼,将一沓纸张放在祝轻侯面前,“中秋将近,下月便是少公子的……” 他们瞅了瞅肃王殿下,将生辰二字咽了下去,是少公子的生辰,也是肃王殿下最倒霉的一天。 肃王的眼睛还未好,他们还是不提为好。 李禛淡声道:“继续说。” 说这话时他神色很淡,与方才无二,众人却无端端听出了一股“你不说,我就把你送进钧台”的威胁,他们心里打鼓,只得硬着头皮道:“下月便是少公子的生辰我等想提前送上生辰礼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说话很快,中间毫无停顿,心里盼着肃王殿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禛自然记得,他抬手让战战兢兢的众人下去。 提起自己的生辰,祝轻侯没什么想法,在他十八岁生辰之前,他过生辰向来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办得整个邺京为之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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