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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权没势,没有任何依仗,若是想要在肃王手里苟活,恐怕第一句话便是吐露当年的真相,再将他当年作案的手法全部供出来。 当年祝轻侯答应替他顶罪,除了权势之外,还要他答应一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将下药的经过以及人手全部告诉他。 意味着他要将这个把柄递给祝轻侯,任他拿捏。 李玦当时迫于形势,只能答应,在祝家落魄后想办法料理了那些下药的人手,扫除了一切证据。 纵然祝轻侯从实向李禛交代,只怕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所为,更何况,祝轻侯不能说。 他的母亲韦氏还养在京兆韦家的老宅,一旦他说了,头一个遭殃的不是他李玦,而是祝轻侯的母亲。 李玦思绪几度翻涌,拿捏不准祝轻侯究竟是不是向肃王投诚,靠着出卖他活了下来。 东宫这些年借着祝家的手做了不少事,万一传出去,虽说找不到证据,但是有碍东宫的清名。 脑海中一道白光猛的闪过,李玦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祝轻侯身边的青年,究竟是谁? 不可能是肃王,肃王对祝轻侯恨之入骨,绝无可能亲密和他在走在长街之中。 ……那么,究竟是谁? “天一阁守藏室史。” 祝轻侯连看了几日的卷宗,总算发现了一个破绽,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个负责看守天一阁守藏室的小官吏。 当年他爹当官时,曾经开办天一阁,汇聚天下藏书,供布衣百姓登楼借阅。 蔺寒衣在卷宗上写,他爹借用购书之便,谎报价格,诓骗朝廷银两,借此从中贪墨。 天一阁群书浩渺,卷帙浩繁,算他每册贪上几两,满满一阁的古籍诗文,算下来也有几百万两。 表面上有理有据,挑不出错处,祝轻侯却记得小时候他爹主建天一阁时,整日愁眉苦面,甚至还腼着脸找他这个几岁大的娃娃要银子,借了不还,气得他找娘亲诉苦。 娘亲大手一挥,赏他好几箱金碇,顺手赏了他爹一个巴掌。 祝清平若是借此贪墨,何至于连他亲儿子的钱都不还? 天一阁守藏室史必然知道阁中书籍的价值,找出来一一对应,便知他爹究竟有没有贪墨。 祝轻侯从前在诏狱里待久了,不知邺京的风波变故,李禛道:“去年十一月,天一阁已经闭楼,不向平民百姓开放。” 祝家出事是在十月,天一阁闭楼在十一月,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祝轻侯若有所思,又问:“谁都不能登楼了吗?” 李禛在邺京埋了眼线,还算了解邺京的现况,“只有皇亲士族才能登楼。” 祝轻侯立时反应过来,只怕是士族和清流不满他爹已久,看不惯他给平民提供看书的机会,这才在祝家出事后立马闭楼,不让百姓登楼。 “他们对外如何解释?”祝轻侯道。 李禛素日没有关注过这些,一时顿住,唤来心腹,心腹谨慎道:“尚书台对百姓宣称,祝相修楼时偷工减料,为免百姓登楼拥挤导致出事故,闭楼休整。” 这一番说辞编得妙,他们冠冕堂皇地为百姓着想,他爹反倒又成了恶人。 祝轻侯轻轻叩了叩案几,略一沉思,“我有主意,能让尚书台开楼。” 等到天一阁一开,随便找一个守藏室史,一一校对书籍的名单和价值,必然能找出破绽。 世上人人趋利,他有办法让百姓闹着打开天一阁。 李禛低眉看向他,看见祝轻侯脸上笃定的笑,笑中还带着一点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在他面前说。 “但说无妨。” 第46章 “只要放话出去, 天一阁里藏着三千万两白银,天下人必定想方设法登楼。”祝轻侯轻声道。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是因为他从前还用白银的事情诓骗李禛, 骗他白银藏在尚书台,以求在李禛手下活命。 眼下他把话说出来了,李禛很快就会醒悟,他之前说的话也是在骗他的。 李禛道:“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被骗。 祝轻侯不给他追究的机会,快速转移话题,“你眼睛才好了没多久,尚需小心,我把垂帷放低一点, 免得日光照进来。” 他站起身, 踮着足尖去拉垂帷。 此举纯属多此一举,大殿四面都闭了门户,垂了帷幄, 光线本就昏暗,祝轻侯伸手将本就很低的垂帷拉低,看起来很忙。 李禛静坐在圈椅上,白绫束着一截如玉手腕,上襟漆黑,衣摆如雪, 整个人清淡出尘, 不声不响地凝望着祝轻侯。 “小玉。”李禛唤道。 祝轻侯没有回头,将低得不能再低的垂帷稍稍拉高了些,“唤我作甚?” “你在担心什么?”李禛声音愈发轻了些。 小玉出身在权宦门第,禀性聪慧, 心思通透,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意识到——他一开始骗他尚书台藏着祝清平贪墨的三千万两白银,如今又竭力洗清祝清平的罪名,明摆着告诉他,祝清平没有贪墨,那三千万两白银亦是子虚乌有。 从为贪墨案翻案开始,他从前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如此浅显之事,他没有主动揭破,便是想让小玉知道,用白银骗他诓他,着实没有必要。 祝轻侯呆了一瞬。 自从李禛生辰过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和缓,他对这件事便愈发在意,与从前担心李禛只是为了白银留他一命不同,他这回怕的是李禛识破他在诓他骗他。 紧张过度,反而忽略了这些浅显的细节。 “献璞,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骗你的?”祝轻侯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他总觉得,李禛并非是在他开始着手给祝家翻案时才知道的。 李禛神色很淡,“一开始。”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轻侯在骗他。 祝轻侯问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骗你,你知道祝家贪墨的那三千万两白银从来不存在,你知道……”他有片刻的停顿,“祝家是被冤枉的。” 李禛平静地抬眸看他,一立一坐,一高一矮,李禛表面位于下首,实际上一直高坐帷后。 “小玉,”李禛轻声道,“我爱你,但你不能指望我不恨你。” 他恨祝轻侯,恨到可以冷眼旁观祝家被诬陷,被流放,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祝轻侯来到雍州,来到他身边。 “啪嗒。” 祝轻侯放下手中的垂帷,转过身,站在漆黑的帷幄下,紫衣幽微,“祝家出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禛坐在黑暗里,目光如雪,温凉平静,“你觉得呢,”他问祝轻侯,“小玉。” 祝家是他的政敌,是他对手的拥趸,只许祝清平联合李玦对付他,不许他反过来对付祝家? ……凭什么? 凭什么小玉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待在原地,安静地承受算计阴谋,毫无反抗。 殿内一片寂然,门户紧闭,就连风也吹不进来,四面帷幄高悬不动。 祝轻侯朝李禛走了过来,“不要问我,你就直说,你究竟有没有对祝家下手?” 他似乎格外地固执,想要向李禛要一个答案。 李禛站起身,身形陡然拔高,脚下的阴影笼罩住祝轻侯。 他轻描淡写:“推波助澜,仅此而已。” 祝轻侯站定了,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对比四年前祝家和东宫对付李禛的手段,李禛已然是仁慈至极。 “小玉,”李禛朝他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祝轻侯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看见对方漆黑的眼睫。 “你想要我怎么做?”李禛声音异常得柔和低沉,“这四年来,我一直在雍州等着你,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你有想过来看我一眼么?” 他一直等待,只会等到李玦登基,祝轻侯彻底遗忘他。 “当年我离京时,你遣人送信来,说今生缘浅,来生相伴。”李禛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旁人的事情,“来生太远了。” 他低眉注视着祝轻侯,目光温柔,又像是要将他活生生吞噬在腹中。 祝轻侯仰头,望着李禛,一时百感交集,“……你低头。” 李禛俯首低眉。 回应他的是肩膀隐隐的刺痛,祝轻侯张口咬住他挺括的肩膀,下口极重,恶狠狠的,带着要将李禛咬碎的念头。 李禛不声不响,甚至没有伸手推开他,只有在他用力咬他时,才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祝轻侯松了口,瞧着李禛衣裳的褶皱以及明显的牙印,再看他一副小媳妇任打任骂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发火,却有些无力。 “是我对不住你,”祝轻侯道。 这段关系里究竟是谁亏欠了谁,他心里头清楚。 他爹害李禛,李禛害回他爹,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政客互斗,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他谁也不帮,谁也不插手。 更何况,真正谋害他爹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句话,李禛并无多少反应,只是伸手轻柔地拨开祝轻侯脸上的碎发,眼眸温柔,“我的眼睛已经好了。” 他的眼睛已经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除了横跨在他们之间四年的光阴以外,一切和从前一样。 祝轻侯默然,伸出手,在李禛面前挥了挥,“当真已经好全了?” 李禛攥住他的指尖,“嗯,已经好全了。” 他用了不少药性凶猛的丹药,将毒素逼了出来,间接解了毒性。 至于日后会不会落下隐患,尚未可知。 他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我会命人将消息放出去,势必让天一阁开楼。” “三千万白银,全部藏在太一阁中?” 邺京,百姓在坊市内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太一阁当年是他亲自督建的,借机将银子藏在其中,似乎也说得过去。” “朝廷封楼封了好几个月,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早该修好了吧?怕不是有人想要悄悄独吞这笔巨银,特意封楼,不让我们察觉?”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是关于天一阁和白银的,天下人人闹着登楼寻财,又有清流趁机提出开楼让百姓读书,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尚书台。 众人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在座的都是尚书台高官,多少知道祝家贪墨案的内情——祝家贪了三千万白银?说出去平账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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