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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禛淡声道:“没有丢。” 祝轻侯挑眉看了他一眼,又想起那句先前“冷冰冰的东西”,怕不是丢到库房哪个角落去了。 买完玉后,二人继续往前走,各色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粥棚酒肆里,百姓捧着碗用着膳,碗里盛着雪白的米饭。 “从前高粱稀少,百姓主食大多是熏肉和烙饼。”李禛道。 他在雍州做了四年的藩王,对百姓再了解不过。 祝轻侯侧目看去,正巧听见有百姓议论:“最好叫邺京把官员通通贬到咱们雍州来。” 同桌之人问他:“为何?” 那个百姓道:“你没发现自从祝党被流放到雍州,咱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么?” 隔壁桌的百姓附和道:“确实如此,想不到祝党手下除了蔺寒衣也有能人。也不知那个姓祝的如今怎么样了,怕不是早就死了吧?” “他徒有其表,除了一张好脸以外一无是处,还把我们殿下害成这个样子,死了也是活该。” “诸位说的是祝轻侯吗?”青年声音轻盈柔和,冷不丁地响起,险些吓了这群人一跳。 先头议论祝轻侯的那人抬起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雪白的帷帽,青年身量纤纤,高挑颀长,面容掩在薄纱下,隔雾看花似的,怎么也看不真切的。 那人不知怎么有些拘束,慌乱站起身,像木头似的杵着,连带着声音也变低了些:“阁下是何人?” 虽然看不见青年的面容,但他气度光华,耀眼夺目,绝非寻常人等。 “还有什么话,一并说来听听。” 祝轻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随手将银子掷在桌子中间,挑了一张干净的杌子在众人中间,一转头,瞧见李禛还立在原地,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迟缓,众人被他唬住,竟然觉得没什么好诧异的,你一嘴我一嘴,张口继续说了下去。 祝轻侯百无聊赖,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 李禛坐在他身侧,身量极高,比祝轻侯还要高出半个头,纵然不声不响,依旧极具压迫感。 “说起这祝轻侯,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 “他自小性子顽劣,在院子里掷金子和玉石,摔碎了听响,觉得不过瘾,还掷到别人脑门上,就为了听那一声晃当。”百姓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目睹。 祝轻侯:“……” 他小时候确实掷过,不过也没掷别人的脑门。 “都说他十七岁定品,被满邺京的中正官一致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甚至还专门作了青词去赞美他。”百姓神神秘秘道;“其实啊,都是他暗中买通了中正官。” “此言差矣,”有人插嘴,“单论这八个字,先说簿阀显贵,祝家当时确实权倾一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至于郎艳独绝,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祝轻侯,他担得起这四个字。” 话题一时歪到了祝轻侯的容貌上,祝轻侯托着腮,全程笑眯眯地听着。 李禛静坐不动,隔着雪白单薄的垂帷,低眉看向祝轻侯,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帷帽,看不见他的面容。 带他出来本是想让他散散心,看一看三朝互市后雍州的变化,谁知他倒是对百姓的议论颇有兴致。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谁也没说服谁,话题又回到了祝轻侯的罪行上。 上一回祝轻侯在书房听官员说过一通,如今坐在粥棚里听百姓再说一通他的坏话,倒是有了不同的感受。 百姓恨他,无非是恨祝家贪墨,活生生贪了三千万白银。 他想要转圜名声,就得先洗清罪名。 不然,无论他做什么,雍州乃至晋朝的百姓都不会原谅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翻案。 祝轻侯不自觉地点了点李禛的掌心,陷入了深思。 李禛轻轻攥住他的指尖,回握他的手心,“在想什么?” 声音低沉温凉,平静洵雅。 周围的百姓忍不住抬眸看去,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肃王殿下每月都会抽空微服巡视雍州,以解百姓之难。 好几年下来,百姓对肃王的声音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人没拿手杖,步履与常人无异,并非目不能视, 应当不是他们的肃王殿下。 祝轻侯回过神来,长街上人多眼杂,不好多说,“我们再走走便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转身离开粥棚,身后的百姓没有第一时间争着去拿桌上的银碇,望着那两人的身影出神。 “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眼熟?” 天底下但凡见过祝轻侯的人,谁也不会忘了他。 他们正怀疑自己多心,几块碎银被铛晃丢到桌子上,有几枚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来人一脸傲慢。 “方才那两个人和你们说什么了?从实交代。” 第45章 巡完交市回到肃王府后, 李禛带着祝轻侯来到了书房。 书房内堆着新送来的卷帙,用石蜡密密封住,仿佛里面是什么极其重要的机密。 祝轻侯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些堆叠的卷帙, 他何等聪慧,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李禛叫他来书房与这些卷帙有关。 “这是什么?”祝轻侯伸手欲解卷帙的封条,仰头看向李禛,轻声问道。 “一看便知。”李禛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祝轻侯解开封条,打开卷帙,上面毫无字迹,全是密密麻麻的刺印。他伸手用指腹摩挲,不知读到何处, 动作骤然一顿。 “这是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 李禛道:“是拓本, 原件在太史府中。” 他派人暗中取出原件,将上面的内容拓印下来,星夜兼程送来雍州。 祝轻侯摩挲着刺印, 指腹一寸寸地往下移,当初祝家倒台来得措不及防,疾风骤雨容不得人思索,祝氏阖族包括他都被连夜抓进廷尉。 那一夜,他还在尚书台庆祝自己前不久晋升尚书仆射,负责调动钱谷。酒过三巡, 廷尉监的人来了, 没有解释半句话,当场给他套上枷锁,关进廷尉。 就在他还一无所知之时,廷尉便已经盖棺定论, 对外宣传他爹已经认了罪,真相究竟是什么,他尚不清楚。 那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做主将母亲送回京兆韦氏,竭力保全胞妹。 他头上落了黥面的烙印不要紧,只要祝琉君脸上干干净净就好。 祝轻侯眼睫微落,眨了眨眼,思绪回归,太史府是何等地方,紧要的卷宗都放在那里,由重兵看守。 李禛远在雍州,费了何等心思,才能潜入太史府拓印卷宗? “这卷宗编的得很仔细,看不出纰漏,”祝轻侯道。 也不知这卷宗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编得惟妙惟俏,行文上下互为佐证,如果不是他清楚他爹的禀性,恐怕都会相信他爹当真贪墨了盐铁课税。 阅到最后,祝轻侯总算知道了这卷宗出自谁手,是蔺寒衣写的。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写得如此详细真切,才能编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禛亦取了一册拓本,逐字逐句地摩挲,“并非没有纰漏。” 祝轻侯抬眸看去,李禛将那段话指给他看,祝清平巡视盐铁三月,贪墨了晋朝十年的赋税,听上去极其荒谬。 蔺寒衣到底是个聪明人,写的时候打了补丁,只说祝轻侯当了十几年的尚书令,明里暗里贪墨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巡盐铁的这几个月,总共贪了三千万两白银。 许是为了平账,蔺寒衣将祝清平为官十几年来经手的官务全部算上,说他每经手一桩政务,都会从中贪墨。 甚至还把其中明细列得分明,贪了多少银子写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正好三千万。 祝轻侯冷笑了一声,蔺寒衣自小算数不好,还是他亲手教蔺寒衣珠算,为了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只怕拨算盘拨得手都抽筋了。 “上面只写了贪墨的明细,没写是如何贪墨的,”祝轻侯轻声道,“只要推翻几桩案件,便能撬出疑点,借机重新翻案。” 他看向李禛,“是也不是?” 李禛轻轻颔首,“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祝相从前经手的所有案件,总有一件能发现蛛丝马迹。” 祝相,他管祝清平叫做祝相。 祝轻侯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爹当官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时常被清流批判,骂他是一心讨好皇帝的奸佞,骂他手段激进一心改革,又骂他出身卑贱,不过是一介布衣,也敢登上金銮殿。 贪墨案事发,清流迫不及待地要了祝清平的命,晋顺帝一句凌迟处死,狱卒便活生生…… 祝轻侯睁着眼,试图忘却记忆中的一片猩红,“献璞,多谢你。” 他难得如此郑重,就连李禛都有些怔愣,他神色平静,眸底一片幽微,难辨情绪。 “……不必。” 一转念,想起蔺寒衣,祝轻侯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李玦在我爹和他之间选了他,眼睁睁看着祝家倒台,自断臂膀,当真可笑。” 有祝家在,李玦只要不作死,他的储君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李禛静静听着,确如祝轻侯所言,祝家和韦家是李玦的左膀右臂,祝家倒台,李玦自断一臂。 他长睫低覆,眼底透不出情绪。 祝轻侯一册册地摩挲着卷帙,试图找出破绽。一连看了半个时辰,却找不出丝毫漏洞。 也是,经过御史台、廷尉、尚书省重重审理,若能轻易找出破绽,这些人都不用干了。 他也不气馁,他爹从前身为尚书令,经手的政务数不胜数,总会有一两件能找出破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书房渐渐幽暗了不少,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殿内。 李禛淡声提醒:“该用膳了。” 祝轻侯看得废寝忘食,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出腹中饥饿,“让人传膳吧。” “今日的膳食可是不合胃口?” 新进门的侧妃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子殿下,李玦没作声,望着手边的纸笺出神。 这纸笺是方才心腹呈上来的,宣称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李玦起先还不以为意,训斥心腹听风便是雨,看清纸笺后,脸色微微一变。 祝轻侯似乎还活着,他身边还有一个头戴帷帽,身长九尺的青年。 祝轻侯落到肃王手里,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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