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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并未将此事告诉他,他是在陈郡谢氏将女儿嫁入东宫后才了解前因后果的。 为了一个祝轻侯,不惜得罪了晋顺帝和陈郡谢氏,壮大了东宫的势力。 崔伯叹息一声,心想殿下生平就栽了一回,一栽就栽了一辈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没过几日,东宫迎娶谢氏女的消息传遍了晋朝,就连祝轻侯都知道了。 听到消息时,他正躺在藤椅上吃重阳狮蛮糕,闻言,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他就知道,此事必然没有这么容易揭过去。 士族以婚宦相联,李禛拒了婚,陈郡谢氏向东宫嫁女,显然是有意投靠东宫。 祝轻侯随口咬了一口狮蛮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全然没有李禛为他牺牲,他应当感到愧疚难安的自觉。 三下两下吃完糕点后,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李禛在和众官议政,官员一如既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叩门声骤然响起,也不知来人是谁,甚至没有提前通报,当真是无礼至极—— 槅门敞开,天光乍泄,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一盘糕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众人:“……” 果真又是他。 他们已经对祝轻侯的骄纵见惯不怪,默然不语,只当眼里没这个人。 祝轻侯欣赏了一会儿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十分自然地拉开李禛身侧的圈椅,以手支颐,散漫地坐着。 李禛眼前蒙着白绫,神色淡淡,任由祝轻侯坐在他身侧。 众人在心底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祝轻侯给殿下下蛊了,殿下看着冷淡,却对祝轻侯处处纵容。 案几下,祝轻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李禛的掌心,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他正闹腾着,指尖骤然被攥住,牢牢地被拢进李禛掌心中,抽都抽不出来。 祝轻侯懒得挣扎,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 耳畔,官员正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从关外的榷场开始讲起——他们原本都以为那些派去打头阵的小官会在交市监手里吃瘪,谁知反倒是交市监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辅佐那些小官维持榷场的运行。 这些人是祝轻侯引荐的,如今干出了名堂,只怕祝轻侯的尾巴又要翘上天了。 果不其然,祝轻侯轻轻笑了笑,语气散漫:“诸君,祝某慧眼识珠,眼光过人,你们不必惊讶。” 众人:“……” 我们一个字还没说呢,你就开始自吹自擂了。 他们转念一想,祝轻侯这句话似乎也没说错,管他是谁举荐的,只要能办好事就行。 祝轻侯一脸得意,本就明丽的眉眼神采熠熠,夺目生辉,映得满殿光华。 众人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也着了道,言简意赅将榷场揭过,免得祝轻侯得意个没完,转而谈论起另一件大事——雍州种出了高粱,并且还是三月一熟的高粱。 “说起来还是殿下慧眼识珠,那楼长青还是个小小谪官时,安排他去沛县当县令,临行前又送了牛犊,让他不忘百姓,务农息民。”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吹捧肃王。 这件事总算和祝轻侯无关了吧?久居高墙,只怕他连高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肃王淡声道:“人是祝轻侯举荐的。” 众人又是一愣,疑心殿下这是把功劳推到祝轻侯身上,他一个贱籍,身份卑贱,除了皮相以外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个个能人都是他举荐的?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纵然他们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透不出半点情绪。 祝轻侯含笑看着他们,全然不屑去猜想他们心底的想法,只是淡淡道:“诸位觉得我是罪囚,是贱籍,从何识得这些人,又有什么能力举荐他们?”他看向李禛,目光柔和下来,“只不过殿下有意扶持我,有意帮着我,才特意说成我的功劳。” “听我这么一说,诸君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从前我祝家辉煌鼎盛,凌驾在你们头上也就算了,怎么如今祝家倒了,我祝轻侯落魄至此,还要凌驾在你们头上?” 祝轻侯语气懒洋洋,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后者有的避让,有的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在座之人无不对他不满已久,看不惯他仗着一张好脸,没皮没脸地蛊惑他们殿下,更看不惯殿下被他算计至此,又甘于被他差遣。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眼睛瞎了,他们可没有。 祝轻侯笑眯眯道:“可是你们拿我有什么法子?只要殿下还在一日,我便会继续倚势凌人。你们愿意听我的,那便听我的,你们不愿意听我的,也得听我的。” 献璞已经复明,雍州的官吏还是这般不着调,对他怀有芥蒂,不服差遣,对来日夺嫡可不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嚣张到底,逼得这群官员怒火冲天,再也隐忍不下去冒出头来,再一个个调。教。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番话,在座的官员有脾气暴烈忍不下去的,站起身,对李禛道:“殿下留这祸害在身边,难保他来日不会继续谋害您。您何必将他带到书房,养狼为患?” 李禛蒙着白绫,掩住漆清幽深的眼眸,锋芒内敛,不声不响时格外得静雅温润,但谁也不敢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在你眼里,我竟然愚蠢至此,同样的错误会犯两次?”李禛淡声问道,声线平静得难以言喻,透着慑人的冷漠。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蓦然想起肃王当年就藩时是怎样用铁血手段治理雍州的,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撩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他们总是忧心祝轻侯会祸害殿下,却忘了殿下是个怎样恐怖危险的人物…… 那人以头触地,不敢抬头,恐惧到了极点,生怕发出一点声息。 连带着剩下的人也不敢出声,记忆一幕幕回溯,再度回想起了对眼前这位年轻藩王的深深恐惧——那一年李禛来到雍州时,才刚及冠,弱冠之年,瞎了眼睛,用白绫蒙着,光看外表,当真是个清致洵雅的惨绿少年。 他的母妃前不久才薨了,母族清河崔氏又备受打压,几乎一蹶不振,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还有人想取他性命,用他的人头向东宫投诚,好换一个站队东宫的机会。 满雍州的狼虎之臣,谁也没能杀了眼盲的年轻藩王,反而个个将性命葬送在青年亲手督建的钧台中。 从钧台里流出的鲜血洗都洗不净,至今还透着猩红。 这样的人,谁能蒙蔽他?谁能谋害他? 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想清缘由,众人谁也不敢多嘴,甚至还有人对祝轻侯道:“少公子聪慧,我等自当唯命是从。” 祝轻侯朝他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后者又惊又喜,不敢显露分毫。 案几下,李禛骤然攥紧了祝轻侯的指尖,骨骼修长的手指牢牢圈住祝轻侯的指尖,还在缓缓收紧。 祝轻侯转头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透着得意,明丽得不可方物。 却听李禛缓声道:“不是贱籍。” “什么?”祝轻侯一愣,附耳去听。 李禛声音很淡:“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第43章 但凡罪囚贱籍之流, 想要脱籍,势必先翻案。 若是翻不了案,摘不掉头上的罪名, 那便只能一辈子做贱籍。 祝家的贪墨案由御史台弹劾揭露,廷尉裁断,尚书台复核,晋顺帝批红。 定罪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倘若要他承认自己犯错,承认贪墨案冤枉了祝家,难如登天。 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脱籍, 但是想要脱籍, 得先翻案,急不得,只能循环渐进。 他没把李禛的话放在心里, 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面颊,姿态随性,全然不顾在座的官员。 众人:“……” 不忍直视。 薄薄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覆盖下来,擦过面颊,极淡极轻。 李禛眼睫低垂,睫尖轻轻颤了颤, 轻轻笼紧祝轻侯的指尖,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檐下铎铃震动,清脆空灵。 邺京近来热闹得很,先前东宫两次被训斥,总算一扫郁气, 迎娶谢氏女为侧妃,整座东宫喜气洋洋。 李玦前几日当了一回新郎官,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残存着淡淡的喜气,坐在系着大红垂帷的中堂里,低眉饮茶。 “雍州现在如何了?”他不经意问道。 四弟愚钝,就连这么一桩上好的婚事都敢推拒,谢家转眼将女儿嫁给了他,只怕四弟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腹犹豫片刻,斟酌道:“肃王忙着在雍州种草呢,”外头都说雍州种出了三月一熟的高粱,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殿下会动怒。 “种草?”另一个心腹率先笑出了声,“看来肃王瞎了眼睛没事做,前两年只知道养牛养羊,如今开始忙着给牛羊种草了。” 李玦眸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低声训斥:“够了,切莫妄言。” 四弟到了雍州,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还有闲情雅致种草养羊,李玦觉得好笑之余,心底亦生出隐隐的警惕。 “当真是种草?” 此事早晚都会被殿下知晓,心腹也不敢再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个从邺京被贬到雍州的小官,在雍州沛县种出了高粱。 雍州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荒芜偏僻,位于边陲,气候出奇地恶劣,春夏黄沙漫天,秋冬冰雪凛然。 这种鬼地方竟然能种出连江南水乡都种不出的高粱,传出去谁信?偏偏埋伏在雍州的斥候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高粱成熟。 李玦眉眼低覆,几乎要融进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半响,众人才听见他幽幽道:“这是好事,雍州亦是王土,能产高粱,百姓和乐,再好不过。” 堂中众人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玦沉吟片刻,“父皇的寿诞快到了,再过三个月,四弟便会进京贺寿。他年纪轻,眼睛又不好,在路上恐遇危险,还望诸位多多看顾。” 再高明的纵横捭阖,都比不过真刀真枪,人一死,任生前如何辉煌,死后也翻不出风浪。 众人低声应诺,表示自会好好看顾肃王殿下。 从前肃王待在雍州,天高路远,拿他没法子,等到人出了雍州,自当生死由天。 李玦指尖捻着佛珠,一身帝释青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宛如一副古朴画像,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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