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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祝清平没有贪墨,银子到底去哪了? 一时间,所有人围绕着这个账本议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祝轻侯放出来蛊惑人心的,有人说这瞧着像是真账,不像是骗人的。 坊间议论不休,慢慢的,逐渐有人站出来说昔日的国相并非硕鼠,曾经也做过不少为国为民的好事。 去年祝家一传出贪墨的消息, 民间便有人一边倒地詈骂祝家, 义愤填膺,仇恨至极,导致想为祝家说话的百姓都不敢站出来,生怕被牵连。 如今风气慢慢有所转变, 他们终于大起胆子,循着本心替祝家说话。 百姓手中的草纸自然也落到了官吏手中,御史台的萧佑望着草纸,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不已。 这是真账,母庸质疑。 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这是真账,有了这个,祝家的案子大白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凡是个稍微了解朝局和珠算的百姓,一眼便能看穿祝家是被冤枉的。 “可曾查到究竟是谁散的草纸?”萧佑面色不太好看,追问心腹。 心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属下无能,没有查到。” 萧佑深深呼了一口气,无能,好一个无能,昔日祝清平的臣属比他们能干多了,反观自己麾下,全是一群废物。 他被桩桩件件接踵而来的烦心事折腾得焦头烂额,顾不上问责心腹,“将草纸全部销毁,一张张搜罗,绝不能留在百姓手里!” 距离消息传到萧佑耳中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的时间,都不知道已经散了多少张草纸。 祝家账本的事早已传开了,这个时候去销毁,免得引人疑窦。 心腹欲言又止,只能答应下来。 这厢御史台的人在紧急搜罗草纸,东宫也不复平静,李玦站起身来回踱步,殿内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郁。 “账本……祝轻侯怎么会有账本?”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祝轻侯搞出来的鬼,令李玦最想不明白的便是,祝轻侯为何会有去年盐铁课税的账本? 账本上涉及的官吏足有上万人,还不包括押送课税的兵卒和镖师,这些人都会成为账本的佐证,想要全部抹杀掉这些人的存在难如登天。 倘若这账本是私底下呈给廷尉的,那还有斡旋的余地,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张扬,沸沸扬扬地洒了满京。 李玦惊怒之余,又有些久违的熟悉之感,是了,只有祝轻侯才会行事如此张扬。 从前如此,现在也不曾改过。 李玦心情愈发复杂,却见东宫詹事满脸喜色走了进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李玦面色冰冷,一旦祝家翻案,祝轻侯和李禛二人会成为他的劲敌,何喜之有? “下臣派人跟随蔺寒衣身边的人数日,终于找到了能让陛下回心转意的方法。” 李玦侧目看去,眸色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说来听听。” 詹事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暗中在荆州建行宫,需要耗费许多许多财力人力,不如我们暗中帮陛下修葺,届时陛下见了,定然会龙颜大悦。” 父皇在荆州修建行宫? 李玦微微皱眉,既然如此,父皇又何必瞒着所有人?难不成是行宫中有父皇的秘密? 那他更不该插手了。 詹事继续道:“蔺寒衣是替陛下修建行宫,才得了陛下看重,眼下陛下最重视的臣子便是他了。” 这话不假,李玦若有所思,问道:“详细说来听听,究竟修的是什么行宫?” 詹事迟疑片刻,声音愈发低了:“是地下行宫,听闻陛下想要在行宫内登仙,炼灵丹,铸泥俑,以求长生不老。” 李玦敏锐道听出了“炼灵丹,铸泥俑”背后的真意,如此说来,晋顺帝不敢光明正大修葺的原因也找到了。 难怪蔺寒衣能在祝家倒台那短短一个月,博得晋顺帝的青眼,一跃而成尚书台的尚书令。 他犹豫不决,“此举劳民伤民,本是不该。只是孤身为人臣,人子,孝敬君父,理所应当。” 李玦脸上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平静,“速速派人前去修葺行宫,他们要什么,只管给他们。” …… “蠢货!” 蔺寒衣看见从荆州八百里加急送来飞书,一贯带笑的面容罕见地没了笑意,低声骂了一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愚蠢之人?! 分明知道陛下不想被人知晓,生怕出现意外无法顺利成仙,李玦还偏偏派人到荆州,还说什么要帮忙修葺行宫? 消息不传出去还好,一旦传出去,只怕李玦这个太子也当到尽头了。 又想起账本之事,蔺寒衣只觉所有倒霉事都找上了门,他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眉间的疲惫还是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李玦到底是太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又有各个士族的鼎力支持。 纵然再怎么蠢笨,他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蔺寒衣沉思良久,以晋顺帝对行宫的在意程度,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得知了李玦插手行宫之事。 “镗鞳——” 铜钵敲响,回响空灵绵长。 雪白垂帷在大殿四面飘忽,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 晋顺帝一身鹤袍,飘逸松散,赤着脚,跽坐在大殿中央,听着白鹤的汇报,苍老得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直到敲完整首颂词,他才拂衣缓缓站起身,口中念叨着那首出自民间的神仙赋,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的所有…… 念到小神仙继位那句诗,他脸上依旧表情,随手将钵锤掷在地上。 小巧纤细的钵锤轻轻落地,砸出一声清脆的响,碎成了片片碎玉。 “这些人斗来斗去,看得寡人心烦,”晋顺帝叹了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他阻挠寡人便罢了,就连寡人的亲生儿子,都要千方百计地来破坏寡人的计划。”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侍奉在殿中的白鹤屏息敛声,跪在晋顺帝脚下,一身雪白,真像一只伏在仙人脚下的鹤。 晋顺帝垂目看着一地碎玉,视线落在安静不动的白鹤身上,“谁阻挠寡人,寡人就杀了谁。” 白鹤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蓦然传来帝王苍老年迈的声音:“取圣旨来。” 他要亲自,除掉成仙路上所有的阻碍。 那些闹个没完的跳梁小丑,以及……:他愚蠢的儿子。 “哗啦。” 纸张飘飞,一张张从案几飘落,像是落雪。 祝轻侯从梦中醒来,朦朦胧胧睁着眼,于阁楼内一片幽暗的漆黑中,透过飘飞的雪白纸张,看见眼前正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白衣缟素,一身寒衣,散着发,慢悠悠地将纸张掷落。 “啊,你醒了啊?”仿佛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蔺寒衣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一松手,掌心上所有素纸翩飞而来,尽数砸到祝轻侯身上。 他已经没有了上一回的迟疑犹豫,只剩下盈盈的笑。 “小玉,十五年前你救了我,如今我特意来送你一程。”蔺寒衣已经不在乎祝轻侯的态度,他满眼都是怜悯,怜悯祝轻侯为了死去的祝家,赔上了性命。 “谅你再怎么聪明狡猾,机关算尽,手握皇权、至高无上的是皇帝。皇帝要你死,你就得死。”蔺寒衣好心地解释,好让祝轻侯死个明明白白。 祝轻侯慢慢坐起身,跽坐在黑暗中,刚刚睡醒,披着漆黑的发,肌发光细,像一尊玉像。 好像听见了蔺寒衣的话,又好像没有,脸上平静得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笑。 蔺寒衣自顾自说道:“这一路走来,不少人背地里骂我是杂种,是孤儿。”他看向祝轻侯,慢慢地回忆过去,“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幕,你听见那些士族子弟议论我,笑着阴了他们一把,还叫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想起少年时的过去,蔺寒衣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很淡。 祝轻侯静静地望着他,声音平静,“你学得很好。只不过,祝家从未奚落过你半句,从未有过半点薄待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祝家?这样对我?” 蔺寒衣清楚他在拖延时间,依旧微笑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想要的太多了,祝家给不了我。” 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望着祝轻侯镇定的面色,“你以为李禛能保你吗?”他轻声道,“李禛被陛下召进了宫。” 蔺寒衣满意地看着祝轻侯的面色微微一变,微笑道:“现在,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 第60章 漆黑的阁楼内, 祝轻侯长睫微动,抬眸望向他,蓦然微微笑了, “你想做什么?” 蔺寒衣双手交叠,不轻不重地叩着指尖,会以一个微笑,“你和李禛做过什么,我也要试试。” “哦,那可多了,”祝轻侯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微微近身倾向蔺寒衣,朝他勾了勾指尖, “你过来, 我教你。” 明明沦为待宰羔羊的是祝轻侯,他却毫无任人宰割的恐慌,反而表现得气定神闲。 蔺寒衣定定凝视着他, 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张,旋即缓缓起身,慢慢走向他。 这是他少年时求不得的妄想,现在,他即将将其攥在手下,任意摆布—— 皇宫。 宫禁时辰早已过了, 一道道青璁门紧闭着, 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兽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养心殿亦是宫门紧闭,殿内垂着一道道帷幕,年迈的帝王一身素袍, 不似天子,反倒像是寻常道士,垂手而坐,与对面的青年对弈。 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禛,他眼疾初愈,解了蒙眼的白绫,缚在漆黑发首,黑白分明,清冷狷介。 “时辰已晚,儿臣不便叨扰父皇,明日再来陪父皇对弈。”李禛执棋不落,对晋顺帝道。 晋顺帝抬手落下一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时辰已晚,今日不必出宫了。” 他沉默片刻,望着李禛,不知想起什么,“再过几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 李禛神色平静,不悲不喜,轻轻落下一子,“父皇还记得。” “寡人自然记得,”晋顺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浑浊的眼珠有一瞬间的璀然,“你母妃服黄金,吞白玉,先行前往蓬莱,以待接引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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