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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妃已经死了四年,死在李禛眼盲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李玦趁他眼盲,联合祝氏在前朝打压清河崔氏。韦后在内廷对付崔妃,以至于备受圣宠的崔妃莫名病死。 说是病死,实则是吞了黄金,服了白玉惨死——是晋顺帝的授意。 在韦后的蛊惑下,晋顺帝妄想着将心爱的妃子送入蓬莱,来日再来接引他登仙。 避开晋顺帝眸底异样的光彩,李禛垂下黑阗眼睫,“倘若母妃当真到了蓬莱,她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害她的人。” 这句话对帝王来说堪称挑衅,李禛却说得轻描淡写,无比平静。 晋顺帝的眸光微微一变,指间的白棋啪嗒砸下,落在棋盘上晃了一晃,“这是她的福气,何来遭害一说?” 在他眼里,这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一直温良平和,内敛温润。更何况眼下这个关头,他怎么会,又怎么敢顶撞他? “福气?”李禛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一丝令人揣摩不透的讥讽。 晋顺帝望着渐入末路的棋局,话锋一转,不再提起崔妃,“你是寡人最重视的儿子,这段日子你和姓祝的胡闹,寡人都没有在意。”他看着李禛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容,“当年,你为那人求情,寡人也纵容了你。” 四年前李禛失明的第二日,主动跪在崔妃殿前为祝轻侯求情,惹得崔妃大怒。 这件事晋顺帝自然也知道,他膝下多的是薄情狠心的皇子,难得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李禛。 他当时本想立即处死祝轻侯,免得李禛长歪,让旁人看轻了皇家威严。但是一来当时祝家势大,若是处死祝清平的独子,为免不妥。二来李禛确实看重祝轻侯,一旦被他知道祝轻侯死在他手上,难免伤了父子之情。 李禛平静道:“陛下海量。” 晋顺帝掀起眼帘,没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儿子脸上发现任何情绪,这么多皇子中,唯有李禛最肖似他。 当年如无意外,东宫之位会是他的。 只可惜晚了这么些年。 “寡人已经拟了圣旨,要废东宫,立你为储君。”晋顺帝道。 李禛缓缓站起身,离开棋盘,撩起衣摆俯身行礼,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多谢陛下。” 晋顺帝满意地打量了他的脊梁两眼,终于体会到一丝为人君父的傲慢,随口敲打:“从前种种,不必再提,往后你身为东宫储君,行事不可偏颇。” 李禛抬眸,直直对上了帝王的眼眸,漆黑温凉的眸瞳叫晋顺帝都为之一惊。 李禛缓慢敛下黑睫,“儿臣知晓。” 改立太子的诏书静静躺在龙案上,只等翌日天明便明发上谕,广而告之。 “殿下,不能再等了!” 御史台的萧佑立在东宫,一身黑袍斗篷,神色平生未有的严肃。 “韦后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写好了改立太子的诏书,只等明日一早便颁发下去。若是还不行动,再过三个时辰太子就改立他人了!” 东宫大半的幕僚臣属深夜被叫醒,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趿着长靴,惶惶不安地立在殿内。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惶恐惧,陛下竟然要废太子?!废了李玦,又要改立何人? 李玦是中宫嫡出,韦后的独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和各位岳家的支持,虽说蠢笨些,按理来说不至于被废。 究竟出了何事,以至于陛下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李玦立在殿中央,闭着眼深呼吸,父皇竟然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就因为他好心要帮父皇修葺地宫吗? 还是说,又是李禛和祝轻侯在幕后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子,日盼夜盼,只等着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任何人都不能挡了他的路。 李禛玦睁开眼,眸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狠绝,“即刻点兵,将能调动的各府府兵都招来,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有人不配合,尽数屠了。”最后四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平静但是狠绝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冷,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东宫豢养的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快马加鞭前往邺京各府,一队人马请来各家的女眷,另一队人马前去和掌权的男丁商议。 往日热闹的邺京一片漆黑,各府紧闭门户,私兵索性一脚踹开府门。 “砰——” 案几连着酒樽倾倒,哗啦碎了一地。 祝轻侯往后仰倒,腰身倚靠在倾斜的案几上,漆黑的瀑发散落铺开,像是扇面铺在案几后。 阁内只余一点薄灯,朦胧照着他的桃花面,眉心间红痣如血,殷红漂亮。 蔺寒衣今日着了一身寒衣,雪白明净,权当提前给祝轻侯服丧送行,脚下衣摆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白紫两色错位交叠。 他目光落在祝轻侯双手的铁链上,随手拽过铁链,逼得祝轻侯愈发靠近他。 距离愈发得短,缩短到不剩两寸。 被铁链束缚双手的青年微微一笑,蔺寒衣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想要凝眸端详,余光中忽见寒光一现,颈项上骤然多了一道锋锐的冰凉。 “寒衣,”祝轻侯轻声唤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给蔺寒衣取的,寓意天寒有衣,以免冻毙风雪中。 他的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以至于蔺寒衣纵然被刀刃抵住颈项,还是忍不住一晃神,低声应道:“小玉。” “我要走了。”祝轻侯道。 他不能再陪蔺寒衣闹下去了。 话音未落,蔺寒衣以手按住颈间的锋锐,掌心和五指陷进剑锋里,祝轻侯这一次没有心疼他,手腕一落,剑锋偏开,豁然刺进他的腿上。 祝轻侯刺得毫不犹豫,力道毫不收敛,他松开剑,伸手碰了一下蔺寒衣,后者眼眸微微一亮,连带着脸上的痛楚之色都消减了不少。 祝轻侯取了尚书令的腰牌,随手将蔺寒衣推开,甚至还踩了他受伤的腿一脚,随口留下一句:“若有下辈子,好好学学李禛。” 好好学学李禛是怎么对他无有不应,任予任取。 蔺寒衣倒在地上,拖着伤腿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始终没能追上祝轻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疾声道:“小玉!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的!” 以今夜的情形,东宫必然会举兵谋反,整座邺京动荡不安,最危险的地方便是皇宫。 以他对祝轻侯的了解,他一定会去皇宫找李禛。 眼见祝轻侯不为所动,就连脚步也不曾有一瞬间的停滞,蔺寒衣道:“李玦有皇宫的布防图!” 即将走出阁楼的紫衣青年终于停下脚步,立在洞开的槅门中间,有烛火倾斜而下。 下一刻。 祝轻侯走了回来,他甚至懒得俯身和蔺寒衣对话,居高临下立在他面前,言简意赅:“皇宫的布防图给我。” “你要去皇宫?不可!宫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去了一定会丧命!”蔺寒衣语气极快,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去岁祝家的案子闹得极为血腥恐怖,短短几日不知多少人人头落地,更何况是事关皇位的宫变?! 祝轻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去了那里不就是寻死么?! 祝轻侯蹲下身,一把拔掉了蔺寒衣腿上的长剑,任由鲜血溅在他面上,将剑横在蔺寒衣颈上。 他轻描淡写:“说,还是死?” 第61章 月下的邺京一片死寂, 漆黑冰凉,举目不见灯火,亦不闻人声, 仿佛满京的人都在一瞬间死去。 唯有皇宫依旧灯火辉煌,养心殿内,晋顺帝仍在和李禛对弈。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守在殿外的宦官白鹤急匆匆赶来,扑通跪在晋顺帝脚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晋顺帝面色骤然一变,手中的棋子脱手而出,啪嗒落地。 “他竟敢谋逆?!即刻调动宫内禁军护驾!再派人去宫外传九门提督勤王救驾!”晋顺帝疾声道。 白鹤急匆匆地爬起身, 传命下去。 晋顺帝面色不虞, 彻底无心对弈,又对白鹤道:“去坤宁宫把皇后请来!让她好好看看她生的好儿子!” 坐在晋顺帝对面的李禛适当地流露出慌张,“陛下, 李玦怎会谋逆?”他又道:“皇后娘娘或许对此事并不知情。” 不知情? 晋顺帝冷笑一声,以韦氏对李玦的在意,她又怎会不知情,说不定还是她串通母族鼎力支持李玦谋反的。 李玦又为何贸然谋反,莫非是有人告诉他即将被废的消息? 晋顺帝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把韦氏带来, 倘若不从——”他的态度已经不是对待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 而是对待意图谋反的篡位者,“生死不论。” 李禛慢条斯理放下手中漆黑的棋子,静静地目睹一切,在晋顺帝看不见的地方, 眸光平静得可怕。 殿外日晷上的月影幽暗,时间一寸寸地挪过,此时的皇宫尚且平静,四面死寂无声,无数个禁军守卫守在养心殿内外,围成铜墙铁壁。 晋顺帝已经起身,坐回养心殿最高的地方——那道属于他的龙椅。 他坐在龙椅上,紧紧攥住扶手上的龙首,提笔在圣旨上快速写着什么。 殿内寂静,只有狼毫划过圣旨的沙沙声,晋顺帝终于落下最后一字,对待在原地的李禛道:“你是晋朝的太子,你才是正统,李玦是逆党。逆不胜正,倘若他真的杀进来,寡人将禁军和虎符给你,势必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倘若李玦赢了,纵使他答应让李玦继续做太子,恐怕李玦也不会继续做下去。李玦此番孤注一掷,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绝无退让的可能。 只有李禛赢了,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事到如今,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禛身上。 白鹤上前将圣旨捧下来,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禛面前,李禛低眉看了几眼,接过虎符,“多谢陛下。” 晋顺帝松了一口气,能从偏远边镇的藩王一跃而成名正言顺的太子,李禛应当会对他感恩戴德,极力保住来之不易的太子之位。 不知怎么,他心底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恐慌,李禛孤身一人入宫,又无私兵缇骑,宫中的禁军数量不多,只有寥寥几千。 李禛带着这几千禁军,能撑到九门堤督前来救驾吗? 而且,李禛会全力保护他吗? 晋顺帝只能极力朝李禛承诺:“等到处理了逆党,寡人便消了祝轻侯的贱籍之身,你们苦心筹谋,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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