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作为一个平凡的侍卫,又度过平凡的一天。未及睡下,院中忽然亮起了灯。 金字班的院里共有七盏灯,素日黯沉沉,是一个静默的信号。一旦亮了,就意味着有甚么急事发生。 此时灯不但亮起,而且七盏皆亮,执拗的几星火焰在夜色中一跳一跳。 有刺客进宫来了。 他心中咯噔一沉,院中数人也都互相打起暗号,跑出来聚在一处:几人不见陈虎来,面面相觑一瞬,便同时出了大门。 金字班人未补齐,现今这几个都不能带兵刃,仗着各有各的看家功夫,赤手空拳便上阵去了。紫袖进宫前,干脆把了生剑留在了王府。他无法学金错春那样富贵,拿着金饼到处打,只带些铜钱而已。此时观望风声,他料想金银铜铁四班侍卫定然有的护紧了皇帝,有的分头包抄,亦会有人带领禁卫前来,因此不朝人多处去,单拣着暗处小路,沿着房屋阴影掠过,意欲潜至刺客附近,想法子将人擒住。 夜风从身畔冷冷吹去,他心中隐隐兴奋起来,浑身内息流淌不休。假若今日一举奏功,想必便能趁机提出南下的请求,正大光明到南方去查素墨了。只不知何处来的刺客这般好身手,竟然不知不觉混进了宫来——此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只没能如此嚣张;已许久不见这样大张旗鼓的刺客了。 像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大好的一份机缘,就此送到了眼前。 这个时辰,皇帝应当还在御书房。他一面沿着宫墙无声疾行,一面留意着远处的动静,绕过一排又一排高大的房屋。入夜的皇宫安静得很,宫人规规矩矩不敢乱动,窸窸窣窣全部是侍卫的脚步和呼喝声。紫袖拐进一条甬道,忽闻外头殿旁有人说话,小太监压低了嗓音道:“……我瞧见了!甚么刺客,那是……那是太子回魂了!” 紫袖皱起的眉尚未攒在一处,只听“啪”一声脆响,竟是旁人极快地打了这小太监一耳光,一个年纪长些的声音责骂道:“你要死了!这话也是能说的?!”这才想起把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好好儿地,就在东宫呢!又来哪门子的太子?” 紫袖听他们越说越离了谱,便一步走了出去。看守大殿的两个太监见了他穿的衣裳,认得是皇帝身边的侍卫,唬得大气不敢出。紫袖悄声问:“甚么太子?” 肿着脸的小太监吓得哭不出来,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咬着牙道:“我曾听干爹说……说从前太子去的时候,就穿着白衫子,在佛堂左近……莫不是他老人家回……回来瞧瞧……”旁边一个急得作揖,只向紫袖不断告饶。 紫袖耳闻远处又有轻微脚步声响起,将二人一拉,轻声说:“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听见,快走。” 他让两人退开,自己悄悄推开身旁偏殿的窗,滑进去溜至对面,潜伏在窗下。窗缝当中瞧出去,是几处宫殿之间的空地,已然聚集了不少人。一小队侍卫结成阵型,手执火把,将四周照得有如白日。 陈虎站在众人之前,却与身后诸人一样,抬头望向高处,面对着宫中最肃穆的一处院落——那里头是先前广熙朝修建的佛堂。 紫袖十分明白,这座佛堂由广熙皇帝遣人建成,并多在此盘桓静心,因此长泰帝为追怀他的先皇考,将这里精心维护,逢节庆亲自上香,轻易不假手他人。整座皇宫之中,这佛堂竟显得比旁的大殿都珍贵几分。他暗自盘算着距离,从佛堂到御书房去,虽然不算最近,却也能抄上几条近道;只因身居殿内,视野狭小,一时瞧不见来人在何处,只听陈虎的沉着声音说道:“大胆狂徒,夤夜前来,身陷重围,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想必刺客便在佛堂上头了。紫袖从窗缝中扫视众人分站的位置,从双方对峙的架势估摸,想必片刻间难有异变,也并无人接近佛堂跟前。他思索片刻,决定摸出去靠近佛堂,想法子攀上屋顶。正要抬腿,只听半空里传来一人的话音道:“你又是谁,说话可作得数?” 紫袖半抬起来的腿忽然软了,如同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冻得无法移动。这声音冷冷地,又含着一丝笑,无论谁不认得,他也认得。 他甩了甩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四周,确实是身处皇宫之中。当下强自稳住心神,飞快地溜了出去,藏身廊柱之后,悄悄看向佛堂的方向。 这佛堂是极宏伟的,比等闲大殿都要高出一截。一人站在屋顶,脚踩琉璃瓦。紫袖被几处飞檐重重遮挡,只能看见胸口往下的大半截,果然一袭白衫,修长飘逸。他看着衣衫上眼熟的花样,看着衣衫包裹下眼熟的身形,忽然发起慌来—— 此刻站在皇宫高处的人,竟是展画屏。 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又盼着兴许是自己不知不觉间犯了相思,看错了,听岔了。 这时陈虎喝道:“将你手中物事交来,报上姓名身份,否则弓箭伺候。”话音刚落,他身后奔上两排人来,哗啦一声,齐齐开弓。 紫袖顿时按紧了廊柱,恨不得抠出五个手指印,几乎叫喊出声。他难以解为甚么会是这幅情形,展画屏为甚么会到这里来。 他当真是入宫行刺来了?他当真要做皇帝不成? 正混乱时,只听展画屏又道:“急甚么,早晚也要给你的。”说罢手臂挥动,果然将一件物事掷了出来。 佛堂上空亮起一朵火花,一张燃着的长条儿飘飘忽忽落在了地下。陈虎始终注意着人,并不多看;他身后有几个侍卫便朝前小心移动,去瞧那条幅,终于有人失声叫道:“是……是《十贤图》!” ---- 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今天结束十六章。
第144章 诸相非相(1) 不等陈虎号令,身边便有人匆匆而去。紫袖望着那人去向,料想必定是当即奔去大般若寺,查看《十贤图》是否还安然挂在观音殿的墙上。地下那一幅真假未分,无人敢拾,眼看已烧到多半,火苗有逐渐熄灭之势。 众人眼光都被那条幅吸引之时,陈虎早已下令,手掌挥处,弓箭嗖嗖离弦之声响成一片,十来支箭便朝屋顶激射而出。紫袖心中一紧,随后却见展画屏信手将箭杆拨落,身边又有几条手臂伸出,挥动长衣,将羽箭卷走;再发再接,如是者三,竟像是早就做了准备。紫袖见他并非孤身前来,心中略宽。 他趁双方交锋,悄悄向佛堂那边潜去。这时陈虎见弓箭难以奏效,双足一点跃至一旁,探手一抓,竟将一只装了水的大缸提起,朝上掷去。那缸半人来高,庞大沉重,半空中嗡嗡作声,却飞得又准又快,眨眼间便到展画屏面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他朝后一仰堪堪避开,却又手臂轻舒,将那水缸勾住,腰杆借势一挺,长身而立,水缸便甩回陈虎身前。 陈虎双脚一错,当即出掌,劲力到处,将那水缸逼在半空,暂不下落;展画屏也随之一掌拍出,水缸上下剧颤,两人劲力贯通,满缸清水轰然作响,飞出缸口,散作一面透明水墙,哗啦啦溅成一片;水缸却“当啷”一声轻轻落地,竟然完好无损。众人尚不及惊叹,那铜制的大缸已从中裂开,两半缸身开花般一歪,裂口刀割也似整齐平直。 这一击声势浩大,一时四下寂然,展画屏含笑道:“这样大的缸,你朝这佛堂抛,不怕你主子嫌你谋逆,要你脑袋。”陈虎便道:“你既知道这里要紧,还一味装神弄鬼,不挑旁处送死?”说话间身后禁卫又增加了一队。 紫袖此时已偷偷溜得稍近,藏身黑影当中,看见展画屏脸上像是覆着人皮面具,双眸湛湛,面貌倒纤弱了几分,是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他有些疑惑,又瞧着众人手中的兵刃心慌:虽然一时拿他不住,只怕来人越发多了,终究插翅难逃。展画屏却对陈虎说:“正是来找你的。”语气只如见到老友,十分亲切。 周围数人都看陈虎,陈虎双眉倒竖道:“逆贼……”不等他说完,展画屏便又好声好气地说:“你去把陈麒杰叫来,这里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他。”他声音不怎么响,反倒压过了陈虎一头。 紫袖见他信口开河,原本想笑,听见皇帝的名字便是一愣,果然陈虎喝道:“胆大包天!主上尊诲岂是你能叫的?” 展画屏道:“我凭甚么叫不得?名字起了,不就是给人叫的?否则先帝何必管他叫甚么。”他身处屋顶,却端出两分主人姿态,对陈虎道,“问问陈麒杰,还记不记得他的二弟陈麒桓?” “桓”字一出,顿时鸦雀无声。连紫袖都知道,这是睿昭太子的名字,皇宫当中想必无人不晓。展画屏却不给众人留下开口的时机,又接着说:“顺便再问一问他,今年也按时祭奠了双龙不曾?若不是太子陈麒桓死得及时,猴年马月才能轮到他坐上金銮殿。” 紫袖在黑暗中张大了眼睛。他本以为展画屏很快便要被认出是魔教教主,说不定自己也很快便要被推出去了;没想到他上来揭出这样一件事,根本没有旁人插一句嘴的余地。 他不晓得为甚么这样的话会从展画屏口中说出来,却单凭直觉,也觉察到这件事应当是很大的。他远远看着陈虎,见那身姿虽站得威武,表情却十分复杂;身后的侍卫和禁卫,也都彼此传递着眼神。紫袖看着一时有些尴尬的局面,料想这些人一定万分后悔自己身在此处。他虽进宫不久,却也明白这种悚然——他们会因为听见这样的事而心生畏惧。仔细分辨,随着展画屏说话,甚至连其他的禁卫也都没再赶来了。兴许是错觉,紫袖仿佛听见了高墙之外有人悄悄离去的动静。 陈虎必然也察觉话风中隐藏的危机,当机立断吼道:“一派胡言!”随即身后举出弓弩,又是一轮箭雨,比头一阵更为强硬,另有人向前冲锋,直取佛堂。这时却见佛堂屋檐下亦有箭杆飞散如雨,将靠近的人统统放倒,原来方才屋顶数人接了箭去,悄悄传递给埋伏的人,此刻倒成了兵器。又听一阵叮当乱响,是上头洒下暗器,将十来枝箭原路打回。 陈虎正要再发令,身边却有人拾起箭来,随即递给他瞧。陈虎拿来细看,登时抬头问道:“奚山雨的无字铜钱?你如何会有这件东西……你跟三神将甚么关系?” 紫袖心中打了个突,自然不知道这一串话是在说些甚么。正寻思时,便听一个女子说道:“看来还有人记得金殿三神将,想必你也是侍卫了罢。”展画屏身旁走上一个人来,也戴着人皮面具,正是曹无穷。 陈虎沉声道:“金殿三神将,是先帝的御前侍卫,只因拳拳忠君之心,先帝龙驭宾天时,早随之同登净土。这无字铜钱铸法花纹独一无二,宫外应当无人再有,你从何处得来?”紫袖闻言暗自点头,三神将原来是同行,难怪陈虎知道。只怪自己来得迟,尚未听谁说起这几个人。 曹无穷道:“哦,原来是跟你们说殉葬了?可惜你的消息不准啊。老皇帝的坟里,是决计找不到这三个人的。”她笑嘻嘻地说,“程东来孤家寡人一个,死得最早;奚山雨第二个死,北岳和敌人同归于尽。”说罢一拍手掌,“你的前辈金殿三神将,全被杀光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8 首页 上一页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