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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画屏十分客气地道:“哪里,你不必慌,今天也不是来打架的。一把龙椅,老子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跑不出陈家。按说想传给哪个,哪个又不服,本是他们家里的事;宫廷争斗,随你们斗去,偏要连累无辜,又把江湖帮派扯进来,你主子实在是不讲规矩。” 陈虎面色沉重,向前半步问道:“你要如何?” 展画屏道:“我本来想着,进来悄悄抹了他的脖子也就罢了,只是这几位不答应。”他向魔教众人一比,“虽都是江湖莽汉,委实规矩得很:魔教的仇家,一律先下战书,再来相斗,你这里也不例外。今日便是特意来向陈麒杰下战书的——一月之后,我等再来。若他应战,有甚么证据,叫他加紧预备齐了,到时候还能辩白两句;若不应,到时魔教只管上门,只不如今日这般客气。” 陈虎一挥手道:“无稽之谈!” “毕竟你主子坐得高,官路找不到讲的地方。”展画屏笑眯眯地说,“既是他扯上江湖中人,也不能怪我们走江湖规矩。” 陈虎还要再说,被那文官一拦,自行上前说道:“圣上治国有方,堪称一代明君。逆贼在此胡言,可曾为太平盛世、天下百姓着想过一丝一毫?” 展画屏像是骂了一句粗话,紫袖听不清,只见引得底下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后听展画屏道:“就算没有我来杀他,他就不会有个甚么飞来横祸忽然死了?怎么教自己儿子接班当皇帝,难道还要靠江湖人出力?太子太傅当年没教过么?”说罢自己倒是一笑,“哦,还真是没教过,因为陈麒杰没进东宫当过太子。” 众人都不敢笑,那文官和陈虎也闭口不言,展画屏又道:“他算计兄弟和父亲的时候,堪称大刀阔斧,敢想敢为,可曾想过黎民天下?怎么到了清账的时候却扭捏起来,又要我等黎民来想这件大事?”他摇摇头道,“对那么多人下手,当真以为能逃得过去?在皇宫里许是可行,江湖上却是不能的。”说到最后,便不再笑。 那文官又道:“此言差矣。治国平天下,需集众人之力,岂是唾手可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展画屏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是罢?你看的是一将,我等看的却是万骨,你要知道哪个多,哪个少。斩草除根,满门尽诛,前后只不过一句话,落在一个人头上却是生死大事。这些万骨,不免也能从角落中站起,活到能说话的一天……不要看轻这些人。” 他对着陈虎道:“你现下去问,陈麒杰必然没有这个胆子,到他亲爹盖的这座佛堂前来对质。从起心动念的时候起,就该想到有这样一刻——你只管问他接不接战书罢。” 陈虎和那文官面面相觑,谁也不动。展画屏便笑道:“怕甚么,你这脑袋丢不掉的。今日这样多的人在场,只要死一个,就是他心虚。” 陈虎犹豫一刻,终于道:“战书云云,实属荒谬。”脚下仍是不动。 展画屏当即便道:“怎么,陈麒杰不说话,这里改由你作主了?” 紫袖听着不禁撇撇嘴。当着这些人,陈虎自然担不住这一句,果然同那文官商量,叫他去问了。双方仍一上一下,保持着一片诡异的安静。不多久那文官便从御书房出来,也不走近,只对陈虎打了几个手势。 陈虎抑制不住惊讶,看了几眼,才转过脸来,对着展画屏竟不知说些甚么。展画屏也不多言,嘬口为哨,魔教众人又如道道残影,相携离去。紫袖侧耳细听,路上显然有人动手,只是并未久战,很快便平静下来。 展画屏走了。 他这才抬手擦去额头汗水。既然如此,目前自己也没甚么能做。 他从空荡荡的大殿中走了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上,老实得有如一块石头,直到有人来将他带走,关了起来。 ---- 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昨天有小朋友说没看懂, 希望今天这一段情节写完之后,大家连起来能看明白。 如果影响到你看故事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读者看不明白一定是因为我写得不够清楚。 因为我是作者角度,所以对进展和细节都是了解的,毕竟经常在脑子里盘……于是写出来的东西可能就从自己这边出发了,忽略了一些需要着重交代的地方。在这里先给大家道个歉。 如果觉得哪里没写清楚的,麻烦大家告诉我提醒我, 我会尽量改。╥﹏╥...
第146章 诸相非相(3) 他被关在曾经和金错春见过面的那间小屋,如今墙上的消寒图早已摘去,天色晦暗时,唯剩墙壁镶嵌的夜明珠照出淡淡的光。这地方失去了原来的主人,成了他的囚牢。 进宫之前,他曾以为在这样一个高处,不但能探到自己牵肠挂肚的消息,还能长进强大起来,至少成为大内高手,说不准哪天当真可与陈虎一争;没想到尚未迈开步子,却这样快便成了囚徒。 他因之得了几天的安静,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复盘。 那时问起展画屏要去做甚么,他只说很快便要知道了,的确快得很。尽管紫袖此时不应该在京城,然而消息传去南方也用不了几天,自己总会得知此番举动。他万万不曾想到,甚么魔教、教主,都只是障眼法,以便这群人暗度陈仓。起初他也十分吃惊,待听完整件事,却觉得格外沉重。 难怪展画屏既像教主,又总有不像教主的时候。以魔教的人数来看,其中不止有同五贤有关的人,说不准还有的曾经和太子有关。兴许一开始只有两三人,聚在一处积少成多,长年累月慢慢搜寻保护着更孱弱、更缺乏反抗之力的同类。那一场暗中进行的宫变将许多人拉进水深火热之境,或者死去,或者逃亡;魔教虽是东拼西凑而来,却是这些人的庇护所,将他们送去不为人知的地方重获新生。 ——这些细处,展画屏必然是不肯向皇帝多说的。 紫袖想起他说过“杀人能解决的麻烦都不是麻烦”,此时稍稍有所体悟。以展画屏的身手,明明能试着将仇人一举除去,为甚么还要大张旗鼓地进宫来?他曾经迷茫一瞬,此时却心如明镜。如同叫胡不归开口认罪一样,向仇家索命之前,这件事须得叫天下人知道。那些默默死去的人,需要这样一个仪式,宣告自己曾经活着,只因被牵连进更大的事,才成了旁人脚下的铺路石。皇帝并没有站出来反驳,以紫袖练武的眼光来看,实则已然陷入了被动局面。 那皇帝是怎样打算的呢? 他心中默想:皇帝自始至终不曾现身,不曾说话,也许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东窗事发,他下令竭力剿杀魔教,难免更显得心虚;眼看阻止不了,不如干脆应战,放他们离去,既显宽和,也有足够的时间预备迎敌了。 紫袖两条眉毛拧在了一处:皇帝到底知不知道展画屏这个人?此番大闹,可算奇耻大辱,两边必是谁也不肯先泄劲了……他低声自语道:“会杀我吗,还是留着?” 展画屏言语中满满都是弑君之意,他原本以为皇帝必然要砍掉自己脑袋出气;然而转念一想,整座皇宫之中,唯有自己对展画屏最为熟悉,若是依照皇帝“化为己用”的做法,他干脆留着自己对付展画屏也说不定,因此才没叫陈虎一刀劈下。 紫袖暗自苦笑。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江湖帮派早与这些明争暗斗有所牵连;金错春一死,千帆院化为乌有,皇帝显然又动了这个念头,才会暗示自己渗透进江湖帮派中,让合适的人来出力。他本已不肯去做,听了这桩纷争,更是下定决心,不能再叫江湖人陷进这样的事,成为旁人手中的杀人利器;即便皇帝拿江湖之主的位子来诱惑他,也是行不通的。 只是他决计没有想到,自认为和展画屏两情甚笃,却在这一桩事上栽了跟头——他如今是展画屏仇人的侍卫,还在拼命想当上更要紧的那个。 他用力甩甩头,逐渐安定下来:自己还在宫里,是件好事。只要有他在内接应,无论展画屏做甚么事,都更方便。 毕竟,魔教诸人与十贤中的五贤有关,那么其余五贤又在何处?兴许一月之后齐齐露面,阵仗更大。此外,兰汀死于素墨之手,此事既由长泰帝一手促成,素墨显然竟是皇帝的心腹了——捉人也好,问回雪镇魂丹的事也好,都不能轻易撇开皇帝。他不能就此沉默,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尽量接近皇帝,将素墨的事打听个透。 紫袖看着光溜溜的四壁,他被关在这弹丸之地已近十日,陈虎每天亲自来送些简陋饭菜,却叫近十个人把守着前后两道门口。当中被他拷打过两回,紫袖不在意身上痛,只是仍然扎着展画屏的腰带,便一门心思只顾着收好,不叫那腰带坏了。对于魔教此回惊人之举,他本来就不知情,更是咬死不认,陈虎像是也忙得很,不及对他死缠烂打。 就在紫袖想破脑门要去见皇帝的时候,见摆出来的饭菜忽然精细奢贵了许多。他眼皮一跳,心中暗道:“这是来送断头饭了?”拿起筷子琢磨,面色却镇定;肚中也着实饥饿,便只默默吃光。 陈虎在一旁看着,倒是出声说了句:“有胆量。”随即向他道,“脱衣裳。” 紫袖一愣,随他示意,将外头侍卫的衣裳脱下,又见他掏出一只黑布袋,兜头蒙过来,罩着半个身子,再捆了他双手,才带着他朝外走。 紫袖双目不能视物,干脆跟着他走,暗自辨认着脚下的路线,却不是通向哪座大殿。他逐渐嗅到牲畜的气味,陈虎停下脚步,又将他双脚捆牢,随即提起他来放上一面平板,朝里一推,“咣当”一声像是关紧了门。紫袖心中一动:是马车。 马车动起来,他便不知去向何方了,只勉强听见外头的人声,闹一时静一时。等下了车,便有人将他捉了出来,又给他解开手脚紧缚的绳索,手法和气息却有些熟悉。紫袖茫然中唤道:“印哥。” 朱印将他头上罩的布袋取下,紫袖眨眨眼,两丈外果然站着六王爷。四处一打量,已是回到兴王府中。六王爷板着脸道:“没逃走,算你有点胆气。”盯着他衣襟之下露出来的伤痕说,“你给我好自为之。” 紫袖不答话,活动着手腕转身便走。六王爷从后喝道:“站着!”看他回身,才露出一丝笑意,慢慢走到他跟前笑道,“展画屏不够意思,这些都没告诉你,是不是?” 紫袖抿着嘴,六王爷将他未曾拉紧的衣领轻轻拨散,饶有兴味地瞧那鞭痕,缓声说道:“是我舍出脸面,才保下了你;宫里问话,又有两个人说你当夜忠心护主,并未与魔教串通一气、里应外合,皇兄才抬手放你一马。你须得记住,这条命到底是欠谁的。”他像是甚为高兴,对着紫袖又笑,“你说展画屏多不是东西?这么多年,这样大的事都不向你透露,是怕你坏了他的事,丝毫没拿你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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