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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曦自打进院便不断淌泪,更不开口,扯着他到了一间敞屋之外。紫袖顾不得礼数匆匆进门,赫然见灵床上仰着一个人,身形小巧。他大惊失色,奔上前叫道:“白霜……白霜!” 白霜一动不动地睡在那里,身上染着血迹,明明是冷天,却烫得他眼皮直跳,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不敢伸手去碰。 “他就是脾气倔!”丁曦放声大哭,勉强说道,“我给他钱他不要,我要养他他不肯,他只知道开小饭馆……我不该叫他那样回去!我不该只让一个人跟着他!” 紫袖终于转过脸去看了他一眼,丁曦哭道:“他到底和赤霞庄另一个老板闹掰了,决意单干,却要赔上些钱。四天前他来找我借点银子,我要给他他不肯,兴高采烈逼着我立了字据,说弄个小地方从头干起……他是真高兴了,说摆摊也要摆成京城最好吃的摊儿。我看是好事,就听了他的。” 紫袖看着异常安静的白霜,他从未像这样凝视过这位小兄弟。上回见面还在逼他吃面条,竟再也没有下回了。 “我寻思有些晚,就找个家丁跟着他回去,没想到不等进城就都遭了贼,那点银子被劫走了,两人身上的银钱都没剩下……”丁曦捂着脸痛哭起来,“赤霞庄要关门了,另一个老板吓得再不敢开店。都怪我大意!那附近墙高院子多,容易躲人……我应该自己去送他!他出门的时候还笑呢,我早知道就捧着银子去换他呀!” 紫袖像是听不见他哀恸又零碎的絮叨,只怔怔看着白霜苍白发青的脸,除了擦破点皮,并无几处伤痕。伤口在他颈中,虽然一时看不出劫匪用了何种兵刃,应是一招致命。他从丁曦哭诉中看见了白霜兴奋的模样,面前这具尸身却年轻而僵硬,意外而长久地停留在了新生活的前一刻。 丁曦像是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人,仍哭道:“仵作验完了,就这一处。天亮才发现的,凶人行踪不明,一时难查,我出了点钱将他先接回来下葬。”他咬紧了牙关,“衙门那头有我跟着,此仇不报,我不姓丁!” “好。”紫袖两眼通红说道,“不管查到甚么,你都告诉我,要我做甚么都行。无论如何,九泉之下不能叫他再怪我。” “哥,他不怪你。”丁曦哑着嗓子道,“他说在池县还穷着的时候,你就夸他伶俐,夸他烧饭好吃,教他认字……他从来都是被人骂被人欺负,跟他那样说话的,只有你一个。他发誓再也不沾赌,这一回全心全意做买卖。”他不断吸着凉气,“我叫仵作给他使了药剂,天又冷,勉强多撑几日,我想等你来给他装裹……天可怜见,竟叫我碰上你!”说着便不住念佛。 紫袖只觉半边身子都木了,没想到自己进宫多日,一旦出来,惊心之事便接踵而至。眼下又万不敢拖延,他抖抖索索解开白霜的领口,欲将那件染血的罗袍剥下。不等扯动,却一眼就看见他里头穿的衣裳—— 那是自己给他的那件旧蓝布袄。显然拆洗过,打着几处补丁,领口和门襟处磨得久了,用粗布细心滚了边儿。他仍记得那时大杂院里白霜欣喜的模样,却没想到这袄被他从池县穿到了京城,从拮据穿到宽裕,从生穿到了死。 紫袖忍了许久的眼泪霎时就落了下来。有一滴落在了白霜身上,被那件棉袄吸了进去。他连忙仰头,吸气,绝不让眼泪再染上他的身。他快手快脚将那几层衣裳割裂除下,和丁曦将他料完毕,呆立一旁却缓不过劲来。 丁曦早着人忙碌着,一面站在他身旁说道:“放心罢,他说了要留在京城,死也不回池县去,我就给他找块风水宝地,伺候他一辈子。大般若寺也置了海灯,叫他冥福永享,早日托生。这辈子也好,下辈子也好,咱们还聚在一块儿,都跟着你练武,绝不再吃这种亏。” 说罢走至案前,掏出一把匕首,“碦哧”切下自己一根手指,血淋淋摆在牌位之前,凄然道:“霜儿不赌,我也不赌了。过阵子我去求师父允我回景行门,此生再不进赌场。” ---- 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这周没有在榜,所以稍微躺平了一哈
第148章 诸相非相(5) 紫袖像是丢了些魂魄,也不记得自己如何出了丁家。他在灵前守不住,立即寻往白霜出事的地方,四处查看。 夜色四合,他仍觉发懵。就算白霜真做错了甚么,也应当有个纠正的机会,毕竟他还那样年轻,何况已经在朝更好的方向走了,白霜是有出息的。他心中十分酸楚,甚至愤怒,只是甚么都说不出,没了就是没了。 白霜颈中伤痕他仔仔细细看过,不像刀剑般平整,而是多出来小小豁口,又不是专用来放血的凹槽。他一时想不出那印子出自何物,只管径直奔去。一如丁曦所言,左近人迹稀少,墙高影深。他沿路摸去,一夜毫无所得。 第二天是个吉日,跟着丁曦葬下白霜,他又折回寻找线索。尚未查尽,不觉天又擦黑,只听车响,呼啦啦直到面前。 绣帘掀起,六王爷的面容半露出来,对他吐出两个字:“回去。” 朱印信手拉住了他,带上马车。王爷面沉如水,三人默然无语,回了王府。 他仍被朱印拉着,一抬头却已到了梅苑之外。只因这里曾是展画屏住过的地方,王爷连进也不许旁人进来;不知为何,今天却径直带他至此。紫袖踌躇着,见他已迈步进去,又觉朱印轻轻一推,留在门口,自己却身不由己跨进门,头一回踏上梅苑的地面。 不等他四处打量,六王爷扭头便道:“都甚么时候了,你还在外头逍遥!亏我好心叫你养伤,你既然无恙,干脆便动身寻展画屏去!”他伸出手指画着,“你先去五浊谷……” “不用你教我。”紫袖此时心中发堵,对他也没好气,截断他的话道,“如果你是来同我商量,咱们就商量;如果你是来下令,就把你那一套作派收起来,大概还能节省一时半刻。呼来喝去地,对我没有用处。” 六王爷见他态度甚硬,更是横眉立目:“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甚么人?你这颗头就长得这样结实?还不快些寻到魔教化解此事将功折罪!” 紫袖反倒笑了,冲他走近几步道:“我有甚么罪?至多和展画屏同罪罢。又要领甚么功?我甚至连你的皇帝哥哥是死是活都不在意,只要展画屏能活下来就够。” 王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算计。你只想混到那个时候,偷偷接应,帮着展画屏成事。你这一脑袋浆糊,却想不到将此事消弭于无形,哪个都不必死。” 二人站得甚近,在冷清的梅苑中显得剑拔弩张。 紫袖看他嘴角紧绷,神情有些熟悉,不由微笑道:“你皇兄那时给我一锭墨,叫我化为己用,我只以为是招安之意,用来对付哪个门派的,没想到原来竟是这般狠毒。你看他布下的局,胡不归能控制去来观,凤桐指使凌云派,如此这般不需多久,整个江湖都握在朝廷手中,一举一动不过是旁人所执的刀剑、戏台上的傀儡,生杀予夺还由自家说了算吗?若非魔教此番作为,我仍然不能明白……我师父做这件事,就是为那些小人物伸冤——不该成么?” 他盯着六王爷,向前再走一步:“我找到展画屏,你想法子扣住他,就是折了魔教一大截战力。你说哪个都不必死?”他收了笑意道,“王爷久不涉足江湖,当真全忘了刀光血影。这梁子结得如此之大,以你皇兄的手段,必然一个不留。你以为我会听从你的指派,舍弃魔教去保仇人的性命吗?” “那你打定主意了?”六王爷问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展画屏杀进宫去自投罗网,等在这里甚么都不做?” 紫袖自然看见他眼底的焦急之色,点点头道:“我跟你本不是一路人,只有在保住我师父这件事上,才有一致的时候——你心急如焚,我又岂能呆在京城,甚么都不做?因此你不如告诉我他与十贤有甚么关联,即便要寻他,我也好有个筹划。”他说,“我也有一件事告诉你。” “你有消息能跟我交换?”王爷横他一眼,随即便冷笑起来,“上回两件事,第一件是金错春已死,第二件你存到现在,竟留着威胁我?” 紫袖假作不见他的厉色,自顾自道:“再往前些时候,你的回雪镇魂丹不对症,将我师父吃得吐了血。” 六王爷的面色霎时一变,又是心痛,又是悔恨,当即道:“我……我不是成心的!他又怎样了?”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紫袖却道:“素墨是皇帝的亲信,对罢?”他迎着六王爷刹那警觉的目光,继续说道,“素墨师徒今年底明年初便要由海外回大乾来,一定会来见他的主子。若我届时无法从南边海港拿住般若三罗汉,王爷不如到时候打听好素墨的踪迹,擒住他是正经。”六王爷登时皱起眉来,看他如看仇人,紫袖仍慢慢地说:“哪怕你捉不住人,只能问明药、拿到新药,将我师父病根除了,也算将功折罪。我用此事换十贤真相,可值得罢?” 六王爷目不转瞬地瞧他,竟然发起抖来,颤声道:“素墨……素墨会去南边海港?是展画屏跟你讲的?”看他没有否认,突然咬牙切齿地说,“将功折罪!你这蠢材!你被他骗得死死的,还在这里跟我叫板!”说着竟一巴掌扇在紫袖脸颊。 他情急之下出手居然极快,紫袖一时不防,吃了这一记耳刮子,尚没回神。他从小长在门派,虽然练功挨罚,比武挨打,却从未有人劈面抽他耳光,这般遭人羞辱还是二十多年头一回,眼神登时一黯,哑声道:“他骗我甚么?” 六王爷却仍在怒骂:“你果然只是脓包!凭你也找得到素墨,也配问十贤?!” 紫袖的手早抬了起来去抓他脖颈,朱印却自打闻声便比他更快地进来,口中道:“王爷息怒!”甫出口时,人已拦着六王爷朝廊下退去。 紫袖的怒火早被煽到了顶,当即朝六王爷走去,口中道:“你如何知道素墨不走南边?你如何知道他的行踪?!”朱印拉起王爷纵身一跃到了廊柱之后,口中兀自劝架,显然自认亏,带着他躲闪。 紫袖面孔仍觉火辣,顾不得其他,摸出两颗佛珠“嗡”地一声便朝六王爷甩去,一颗袭口,一颗袭手。朱印单手揽着六王爷,另一手伸出速速拂过,再张开时,指间夹着那两枚佛珠,也被他劲力震得麻木,甩了一甩。紫袖目光如箭,只管冲前逼问道:“素墨在哪里?展画屏骗我甚么?!” 六王爷看他当真出招,早气得脑门青筋直跳,急吼吼地道:“愚蠢透顶!十贤怎会轻易到海外去!只有你……”却被朱印捂住了嘴,“呜呜”地拼命挣扎。 紫袖心中一惊,忙道:“你说甚么?你说甚么?”六王爷却似被朱印勒得蓦然清醒,软了手脚不再踢打。紫袖又道:“你方才说十贤?你将此事披露给我,又不说实情,我今天宁死也要打出府去,与我师父共同进退:生死自有天定,唯独再不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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