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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梅苑听过了那些话,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展画屏。想着他是如何度过每一个孤单的夜:从他们再次相遇,每一次见面,他是如何对着一盏灯,看着那本《寄展獠书》;想着他会想些甚么,在五浊谷如何点头做出了决定,又如何出了门去,追上自己和兰泽;想着他如何将所余不多的生命一丝一丝燃给了自己,让他长成今天的殷紫袖。 这是一个原本就不打算久活的人,自己却成了他最大的意外。他舍不得自己孤零零一个被剩在世上,因此将一切都打上他的烙印,直到紫袖被他填满,朝着明天去。 也许一切都会很快结束,可展画屏说绝不后悔。 紫袖的指尖轻轻擦过一行行墨字,生怕染上泪水洇开了。 他不知道另一本被藏在了哪里,只感到这两本册子像是活的,一前一后,一起一收。若说《寄展獠书》拨动了展画屏的心弦,《长相思心经》就是他还了自己一个圆满,涵盖着两个人的余生。就像封皮和封底,中间夹着殷紫袖此生最美的梦。在那场梦里,他受过伤,流过泪,经历过绝望心痛,乃至生死茫茫,也见过了人间最好的模样。 人间真好啊。 有展画屏的人间,再好不过了。 ----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出自《四十二章经》。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出自《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我觉得眼泪流最多的大概是我吧…… 另外今天网页版改版,加了新功能, 我看好像显示效果有点不同了, 不过手机端还是一样。 希望朋友们阅读不受影响。
第151章 诸相非相(8) 几片竹叶被风吹进廊下,紫袖呼了口气,定一定神,才将脸上泪痕拭干。他去几间房内都转了一遭,把要拿的几样物件全部包起来带在身上,走出了屋门。 廊下原本不染尘土,他俯身将残叶都拾了,随手丢在阶下。 那里的石头干干净净,像是还残留着水痕。他想起展画屏在这边泡澡,自己喜欢守在木桶旁,给他洗头发。每当他将展画屏的头发顺,总会凑上前去亲吻他湿漉漉的脸。若是运气好,还能照着他丰弹的肌肉摸上两把;而他的运气总是很好的。 环顾四周,院墙竹影斑驳,被苔痕染得青碧,像是将夏日的往事都收了起来。 那时候在凌云山上,师兄弟玩闹时,西楼指着杜瑶山冲他笑道:“你叫他一声好哥哥,他就甚么都肯做。”待回了家,展画屏叫他去外头取些竹竿,紫袖突然想起这事来,便对展画屏说:“那你叫我一声好哥哥罢。” 展画屏从桌后抬起头来问:“你说甚么?”紫袖朝他挤眼笑道:“你叫一声好哥哥,我就去。” 展画屏盯着他,过了一瞬,站起身来。紫袖神色突变,见机不妙转身就跑,边跑边叫喊:“不要你叫了,我立刻就去!”展画屏跟着他出了门,边走边道:“你回来啊,回来我好叫你。” 紫袖直觉大难临头,慌得不知往哪里逃,门口被他堵住,只满院子乱窜,一面嚷道:“不必了!我错了!师父!师父啊!”展画屏探手将他捉住,提进凉亭中去,紫袖不绝告饶道:“别在这儿,你饶了我罢!别……啊……展画屏!” 展画屏俯身半咬着牙笑道:“我叫你一百声。” 紫袖望着空无一人的凉亭,自顾自笑了。 这小院里有最圆的月,最甜的风,存着许多偎依和笑语,存着他无数美好回忆。这是他有生以来唯一放开手脚撒娇耍赖的地方,是他在从来无所凭依的世间唯一的逍遥乐土。 就在这里,曾经的他——也许是他们两个,躯体和灵魂都有了归处。 他将这院子又打量一刻,唯恐惊醒了甚么,十分小心地离去;回程便不再四处寻找,径直赶往京城。 离一月之期已经不剩多久,他将马蹄催得飞快,日夜兼程。偶然停驻,稍一留心,都能听见有人说着睿昭太子的事。这一来一回,关于此事的议论不绝于耳,可见已然成为坊间谈资,尽管言谈间添加了不少佐料,可无论甚么说法,大致也都有些不平之语;更有甚者,压低了声音争论着皇帝这把龙椅还能不能坐稳。 他心中略感宽慰,魔教果然选得对。如果当真只是将皇帝一刀抹了脖子,这些事又有谁来提起呢? 回到王府,六王爷见他只身而返,带着些不满道:“连你也找不到他?” 紫袖淡淡地说:“他不叫我找到他,必然是找不到的。” “不一样。”王爷冷笑道,“他仍是躲藏,如今你却没有要寻他的心气儿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没有错。他想找到展画屏,又怕找到他。 魔教下了战书,必定会如约而来。 眼看离约定的日子越发近了,京城明里与往常无异,暗中却早守得铁桶一般。他一路回来,颇能见着几个眼熟身影,想来陈虎带着四班侍卫也忙得很。紫袖思来想去,料定展画屏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耗神跑得太远,他便也不再打算朝别处去,就此等在京中。 素墨已死,他也没甚么念头再进宫去;皇帝的死活已不必再提,他只想到时尽力接应,与魔教同趋同避,不让展画屏冒一丝险——万一伤势重些,又怕旧疾复发,他决计不能再受这般苦楚。紫袖旁的不求,只求魔教计划周详,全身而退。他终究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然而在那之前,还想同那些忍耐多年的人打个招呼,也想瞧瞧迟海棠和薛青松成亲。 只是王爷见不得他闲着,仍叫他暗中搜索魔教踪迹。 紫袖起初一愣,朝他说道:“魔教的事,皇帝那时不叫我管,想必却叫陈虎去查了,因此魔教进宫,他倒也不惊慌。至于你……”他想了想说,“我刚来时,你说凌云山闹得动静太大,要你来查魔教的事:想来应当是因为太师父凤桐的身份,皇帝才有所警惕。如今魔教来,看来也归你管——可我又是甚么身份?” 六王爷仍然道:“你是我府中下人,如今捉贼护驾,将功折罪。” 王爷显然也忙了起来,紫袖心中有数,便常乔装跟上,暗中探路:他最为担忧的是皇帝提前跑出宫去,到时请君入瓮,魔教岂不是要折在里头了;然而转念一想,一国之君既已应战,若竟临阵脱逃,传出去简直比输阵还要丢脸。 几日下来,城中风平浪静,魔教像是并没有提前到来,皇帝也不像是躲远了。紫袖偷瞧王爷的神情,仍觉绷得紧。二人各自怀着一套心思,却又有些默契,彼此并不多话。 转瞬便到了约定的日期,王爷严词命他等在承安殿。紫袖知道此时要紧,陈虎等人必要露面商议,因此只管备好兵刃,只等天色全暗,伺机而动。数日来双方按兵不动,虽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仍丝毫不知皇帝究竟作何打算,只是终究放心不下,总觉哪里发虚。 殿内空无一人,日光一点一滴流逝,他心中暗暗焦灼起来。 直到黄昏,左右仍不见人来,他再也按捺不住,便朝殿外走去。不想迎头撞见六王爷一路匆匆而至,进了殿内便飞跑起来。 朱印跟来守在门口,王爷一把薅住紫袖走到殿角,低声道:“你给我想破了脑袋,也要想想哪里能够找见展画屏。” 紫袖听闻他言语中的紧张,不禁问道:“都这时候了,找他还有甚么用?你若害怕,为何不早将皇帝送出宫去?” “魔教被人泄了底。”王爷迅速说着,“你不需问我如何知道,但我知道的已全部告诉了你。展画屏决不能同那些人见面,连你也不准去。他在哪里,你立即想。” 紫袖先是一顿,又觉好笑,当即便道:“王爷是你皇帝哥哥这般信赖的人,又知道展画屏这么多事,我要如何信你?” 六王爷面孔半在阴影当中,蓦然说道:“那时他杀了三罗汉,重伤之下,是避在我这里的。你明白了么?” 紫袖这才当真一惊,问道:“他曾住在梅苑,是为了养伤的?” 王爷点头道:“那时睿昭太子已去,先帝抱恙,我正在京中。若我想卖了他,八年前又何必把他藏起来?” 紫袖便明白了许多,叹道:“原来如此。他杀了三罗汉,以你和寿王的关系,这府邸竟成了最安全的一处。因此你和印哥才知道得这样详细……”转念又一想,皱起眉道,“那时候你既已来京,一定也知道寿王的谋划……先是你二哥,又是你爹,在那个局里,你到底是个甚么角色?” “我甚么都不是。”王爷眼神带出一丝苦涩,声音渐轻,“展画屏这些年之所以视我如不见,正是因为我甚么都知道,又甚么都没做——谁也不向着谁。” “你甚么都没做,你从头到尾袖手旁观?”紫袖几乎不相信他的话,“难怪他从不信你……你甚么都没做,你一直是寿王的人。” 王爷不耐烦道:“这些也都与你无关。魔教今夜必来,你好生想想,当在何处落脚?” 紫袖咂摸着“泄了底”的意思,虽不知走漏了甚么风声,显然像是有人身上出了岔子。他止不住地惊慌,强压着心底火烧火燎,暗自思忖。看五浊谷情势,一切挑明,自然再也没有魔教了;只不知四散之后,今夜来人是多是少。展画屏不需再背着教主之名,想来亦无需将众人捆在一处;若为避人耳目,八成是分开躲藏,分头前来,不过是事先定下一个碰头的处所…… 正想时,王爷已在旁边踱了几十圈,催了上百次,又朝他急急地道:“他一定就在城里,子时之前你必得找到他,绝不能让他去!一旦去了就没活路,你怎么……” “住口!”紫袖低声吼道,“你让我想一想,不要说话。” 身边没声儿了。他眉头紧锁,盘腿坐在地下,城中熟悉之处一一掠过脑海:展画屏大抵是一人独行,大战之前若是赶去同旁人会合,会从哪里来? 大战之前,大战之前,唯独…… 过了一刻,紫袖双眸缓缓一眨,胸中忽然一震。 他没有别的路了,没想到布局如此,当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为了保住甚么,总要拿出点赌本来。赢到的彩头,一定值得。 他迎着夕阳斜晖站起身。 “你……”六王爷带着两分迟疑,却被他的眼神噎得全部咽了回去,“你师父都没敢这样瞪过我。”又问,“如何?” 紫袖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道:“你带着防身罢。这就是当年慢慢毒死睿昭太子的东西。如今有了现成的,谁欺负你,你就使出去。” 这“清露”之毒便是他从曹无穷手中得来的毒剂,他另取小瓶分了一半带在身上,此刻便交予六王爷应急。他一边递过去一边道:“还问你一件事,皇帝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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