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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去何师兄家。他兴高采烈,哪怕喝粥吃咸菜,也算换换口味。何师兄欢欢喜喜地,径直带着他去了岳丈家——只隔了不到一里地。紫袖一脚踏进去,见何师嫂正在搅馅儿。他这才知道,女儿女婿回门,吃饺子。 到了年初三,不出所料,吃饭时还有煎饺子。连吃了三天,他有点吃不下了,一小碗最后还有两个实在吃不完,捏着跑出了门,打算喂给甚么小动物去。还没出大院,便撞见了展画屏。 紫袖有点慌,虽然不曾拜师,他一直管展画屏叫师父,怕他瞧见了要责骂——他这小师父不到二十岁,却是极正经的。 不等他偷偷将饺子藏起来,展画屏已问道:“为甚么不吃?” “我……吃不动了。”他也不敢说吃饱了,毕竟年夜饭在展画屏眼皮底下吃了两碗。 “吃不动要丢掉?”展画屏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 “不丢掉。”紫袖知道找小动物帮忙解决是不行了,一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问,“……师父帮我吃了罢?”想着他是大人了,饭量也大,两个饺子还不是小事一桩?只是没听见回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嫌自己事多。 半晌展画屏终于说:“给我一个罢。”说着果真拿走了一个,又说,“你一定没吃饱,再吃一个。” 两人对站着,举起凉饺子默默地吃,像是某种诡异的比赛。紫袖第一口很费力,后来见师父吃得认真,就不想输。 初四终于不见饺子,吃鱼。他向来嫌膳堂做的鱼太腥气,此时也吃不出来了。 初五破五,吃饺子。 紫袖眼前一昏,趁人还没来齐,将自己那份倒进大盘子,悄悄跑了出去。 在外头徘徊了一阵,他打算回去早些睡下,明早一并吃顿饱的。绕过小厨房,一眼瞥见里头亮着灯,不由心中一喜:若是碰见认识的大厨,这里又冷清,倒能拿些吃的。推门进去看见了人,刚要打招呼,吓得差点坐倒在地。 竟然是展画屏。 他面无表情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海碗。 紫袖本能地朝碗里一瞟,是一碗面条。一定放了肉汤,他闻得出来。 没想到师父偷偷跑出来,拿肉汤下面条吃! 他不知该说甚么,肚子却诚实得很,咕噜一声。展画屏问:“饿了?”说着又拿一个小碗,再从锅里盛。 紫袖跟他对坐,看着面前的一碗面,缀了两根菜叶,滴了芝麻香油。 他抬头问:“师父,你也吃腻了饺子,对罢?” 展画屏从身后柜里摸出一个纸包,用优美的手法打开,现出两片酱肉,推到他面前:“别问。” 紫袖嘻嘻一笑,感觉自己同他分享了一个秘密,高兴得很。抄起筷子便夹了大的那一片肉,放进展画屏碗里。随后自己便要吃面,却想起他还没动筷子,就没敢夹,只喝了一小口汤。 展画屏看着他乌黑的头顶,又掏出甚么,咕噜噜滚到他碗边。 是一个咸蛋。 紫袖惊喜极了,龇牙笑起来,举着咸蛋,尽量乖地说:“我吃不完。” 两片酱肉,每人一片;一个咸蛋,每人一半。紫袖扭捏着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炒花生,放在两人当中。 肉汤面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节庆的香甜气息;咸蛋冒了红油,筷子一扎,淌了一手。 出门三六九,第二天展画屏就下山了。 多年以后,紫袖仍然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年饭。他喜欢饺子,许久不吃也会发馋;只是那碗面,哪敢奢求第二次。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连大师兄也不知道。 窗外劈啪作响,心急的孩子已在巷口点起鞭炮。院里早飘满了饭菜的香气,想必长街上也早已是万家灯火。紫袖将手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包完,端起小盖帘,走向厨房。 展画屏背对着门,正从蒸笼里向外拿小盘子;衣袖卷在手肘上,露出肌分明的小臂。听见他来了,头也不回地说:“先别过来,热。” 紫袖将饺子放在一边,上前去在四散的蒸汽中抱住了他,探头往锅里瞧。展画屏道:“爪子给你清蒸了。”说着却将自己的一只手盖在他手上。 紫袖踮起脚尖,下巴抵着他的肩,笑嘻嘻地说:“夜里守岁,煮点肉汤面吃罢?” 展画屏手里不停,忽然坏笑:“今天不睡,你最好吃两碗。” ---- 过年啦,可爱小朋友们都开开心心的~
第88章 业轮初转(8) 紫袖此时看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不像昨夜又是激动又是羞,黑灯瞎火看到的不如摸到的多。 此时他立身台上,心中蓦然生出无限暧昧。底下众人在说甚么,已全然不入耳;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快些让展画屏离开——他同心明方丈过了招,却毫发未损,显然有些人是不高兴的。紫袖怕众人围堵魔教,更怕展画屏还要主动挑衅;最怕的就是众人恼怒起哄,心明方丈为平伏人心不得不再次出手:那时若仍是仅仅对上一掌,决计不能交差。心明长居佛寺,不与人争斗,虽说从没去高人谱上凑过热闹,却显然功力极深,甚至没人探过他的底。从方才那一招看来,展画屏再强,未必敌得过他,何况力战数人,早该到了强弩之末。 紫袖只盼着他能脱身,就阿弥陀佛了。 在下头看着时,他已想了许久。展画屏如果听了心明的话转身就走,那才是见了鬼;只要有人同他纠缠,他就无法干脆利落地离去——哪怕想做的事已做完了。 QZ 他对展画屏行了个礼,转向众人,团团一揖道:“小弟凌云派殷紫袖,见过各位英雄。”又朝任远村、嘉鱼、卫怀请罪道,“此前未以真名示人,望乞各位前辈海涵。” 卫怀便问道:“你在山中阻拦我等,为何不通报真名?” 紫袖为了不让三大派去寻魔教才和方思泳动手,当时自称洪三,景行门和乔木庄多位弟子都在,他心中早已料到会有人出此一问,当即扬声道:“凌云派和魔教的恩怨另有内情,仍待细查——兴许是敝派先对魔教有不义之举,也未可知。” 场下众人听了,有的议论,有的不信,只听几人七嘴八舌问道:“你当真是凌云派的?”“别是魔教的人来冒充罢?”紫袖刚要答话,只听嘉鱼说道:“我知道他是凌云派的。诸位不信他,可信我?”群雄半信半疑,又去看心明方丈,只见他不为所动,这才不再质问。 “不瞒诸位,”紫袖道,“原本敝派和魔教有泼天的大仇,自然不能就此轻轻放下。只因事关重大,敝派掌门正在细查;待水落石出,势必知会天下英雄,将原委细细分说。”众人都知道凌云派多人死于魔教之手,若弟子敢这样说,那必然是另有隐情,当下也不好再多言。 紫袖又道:“只是方才听闻争夺盟主云云,不但弟子不能苟同,凌云派上下想必也都不认……还是及早收手罢,”他转向展画屏,一字一顿地说,“师父。” 师父。这两个字他昨夜叫了无数声,都太含糊,不如这一声清晰。清晰到场下群豪也都听得一字不差,这才哗然:本以为这二人只是弟子撞着前掌门,没想到竟是徒弟对上亲师父。 展画屏的眼睛里仍然平静无波。紫袖定定看着他,心里默默求道:旧案我已说了,盟主一事他应当不会再提,最快是骂我两句,走为上策……他倒是走啊,干嘛站在这里? 站了一刻,谁也没有走。展画屏摆出与此前一样的劲头说:“来。” 紫袖心里一跳,尽力稳住嗓音,也平静地说:“弟子不才,请师父见教。”他在众人灼灼的注视当中拔出剑来,朝展画屏疾掠而去。 总有一个人要先动。他明白得很,只要展画屏动起来,就一定是赢的那个。而无论他自己变成甚么模样都不要紧——毕竟凌云山的大事揭过了,他输得再惨也不过是因为功力低微,魔教那几个人自然出言嘲讽几句,展画屏便能就坡下驴,顺势离去。 他一剑直取展画屏中盘,是准准的凌云剑招式,心里却惭愧道:“大师兄,对不起。我把凌云派的脸丢在这里了。我还是会帮着他。我没有出息。” 展画屏果然动了。他抬起手来,像是大般若寺中最随意的一个游客。 紫袖尚未到他身前,却忽然慢了下来。扑面而来的不是劲力,而是展画屏的杀气。这浓烈杀气让他忍不住地发颤,他甚至从未这样恐惧过。展画屏面色一丝不改,却犹如地底阎罗现身人间。紫袖这才意识到,同他死战的人,心中该是何等惊怖。 那是真正的,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威压提前裹挟上了死亡的气息,叫他几乎站不住了。 他瞧着两人的距离渐近,曾以为面临杀意时,最害怕的情形就是动弹不得;如今才知道,人的本能是反抗求生。练武久了,哪怕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脚也已动了起来。紫袖手里的剑由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一如和朱印动手时奋力迎战的那些时刻。 可他的心里,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他被一种悲凉攫住了。他在极度惊恐中,总算懂了展画屏昨夜为何而来。展画屏知道他在做甚么,知道他为何这样做,甚至必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瞬。他怅怅地想:你昨夜那样对我,究竟是一次缠绵的褒奖,还是温柔的告别? 这悲凉让短短数息变得那样长。紫袖像是存着一半清醒,总难相信展画屏真要杀他;又有一半置身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做些无谓的挣扎。他全身浸泡在那恣肆的杀气里,像粘在蛛网中央逐渐麻木的小虫,只会呆呆地想:你果然要杀我。 展画屏那张熟悉而英俊的脸离他越来越近,掌风已直逼喉咙,紫袖霎时一口气吸不起来,脑海中一懵,心中涌现出夜里种种旖旎情状。哭叫和低语,热吻与轻抚,从掺着丝丝痛苦的甜,到不知身在何方的快慰……此时走马灯一样轮转不休;却有个声音夹在其中,悠悠叹道:你若想要我死,我自当利利索索死在你的面前,何需你亲自动手。 他眼神有些茫然,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随时能将眼帘合上;手里的剑却已走到展画屏的身前。紫袖发不出内劲,正要阖眼放手,心底忽然又钻出那么一丝不甘,兴许仍然是本能,兴许是无数次苦练养成的习惯,叫他握着常明剑不松开。他想:这样也好,你要我的命,我刺你一剑,你许久都会记得我。 剑刃刺进血肉之躯的感觉无比真实,那手掌也落在了他左肩之下,于胸前轻轻一触。 杀气大减,喉咙一松,紫袖头脑恢复了清明。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做的事。剑尖已戳进了展画屏左胸,而展画屏撤了掌尚未朝后退去。 紫袖慌了,连忙向外拔剑,只因浑身无力,斜斜上挑,一丝血线划过空中,那是展画屏的血。他吃的那一掌也已奏效,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出,向后便倒;他睁大双眼,看见展画屏的袍子从左胸到肩头破了一长条口子,血迹转眼便渗出来一片,将金线绣的图样染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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