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起自己被螃蟹壳刺了手,半夜疼得睡不着,却见叶南翻墙进来,手里拿着药,身上还沾着翻墙时蹭的泥。 叶南从药箱里挑出一根细针,反复划过烛火帮他挑刺,可当时真的好痛,他才抱怨一句,就听叶南细声细气地警告,“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完了,抬头对着厉翎粲然一笑,他鬼使神差地没能压住嘴角上翘。 那年中秋,叶南喝醉了爬上屋檐,嘴里含糊念叨 “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那时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以为能一直叠到地老天荒。 可最后,还是碎成了再也拼不回的片段……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长街。 百姓们跪在雪地里,纸钱漫天飞舞,落在厉翎的白衣上,像点点碎雪。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灵位在掌心微微晃动,像叶南在轻轻推他的手。 “你看,” 他低头对着灵位轻声说,“你最关心的骁国百姓,他们都来送你了。” 街旁跪着的百姓里,有个瘸腿的老兵,腿上还留着景国入侵时的箭痕。 那年叶南亲率新兵守孤城,夙夜不休,他染血的剑站在城头,吼着 “人在城在”,此刻老兵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磕头,雪地上磕出沉闷的响:“王上啊…… 您看,城守住了啊……” 不远处的粥棚前,几个戊国流民正对着灵位磕头,他们来时面黄肌瘦,是叶南让人煮了热粥,分了荒地,说 “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路上的百姓哭得撕心裂肺。 灵位的边角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来叶南临终前的国书,说 “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可这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这些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不就是他亲手栽下的、最好的春色吗…… 万安山的雪冻成了冰,台阶像铺了层琉璃。 八名内侍抬着梓宫,脚步踩在冰上。 厉翎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孝衣的下摆被雪水浸透,贴在脚踝上。 地宫的入口阴森森的,烛火晦暗,映着历代先王的灵位,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走进地宫,靴底踩在石板上,回声空旷得让人心慌。 厉翎站在墓道前,停住了脚步。 “放下吧。” 他对抬棺的内侍说。 梓宫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像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把灵位放在早已备好的石台上,转身望着那口楠木棺。 “少时你告诉我,人死了不会走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挂着,” 厉翎对着棺木说,声音在墓道里荡开,又慢慢沉下去,“那时候咱们想母亲了,就搬着小凳在院里等天黑,你总说最亮的那颗是你母亲在笑。” 他眼底的红意漫上来,连呼吸都在抖:“往后我再抬头看天,不用再找了,最亮的那颗,一定是你,你要是想我了,就眨眨眼,我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食指轻轻叩了叩棺木,像在与里面的人约定:“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等我平定了四方,让中原再无战火,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海清河晏,再来陪你,你有一半功劳,你得亲眼见证才算数。”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只有烛火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潮,那里面有替两人共赴的约。 出地宫时,日头终于破了云。 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厉翎站在王陵的牌坊下,望着工匠们抬来的碑石 ——“骁王叶南之墓” 已刻了大半,灰色的石料上,还留着凿子深浅不一的痕迹。 厉翎抬手,叫停了正要下凿的石匠。 “加两个字。” 石匠握着凿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他。 厉翎的目光落在碑石留白处,那里足够刻下两个字,不大不小,刚好能挨着 “叶南” 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裹着风雪的冷硬:“厉翎。” “王上!” 礼部尚书踉跄着扑过来,官帽上的白绒抖落满雪,“万万不可!怎能加上您的名讳,这不合礼制!后世史书会如何非议?!” 厉翎缓缓转过身,玄色王袍扫过积雪,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宗室与臣僚,那些人里有惊惶的,有想开口劝谏却又瑟缩着不敢言的。 “礼制?” 他笑了声,那笑声里裹着冰,“本王与他的事,轮得到礼制来管?” “他是骁王叶南,也是刻在我厉翎命里的人,这碑上刻我的名,不是僭越,是该当。” 围观的大臣炸开了锅。 厉翎充耳不闻,大手一挥,石匠均不敢违令,凿子落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名字,生生凿进彼此的来世里去。 “史书爱怎么写便怎么写,” 他对着碑石轻声说,像在对里面的人交代,“若是把我们一并写进去了,就写痛快点!”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老臣们张着嘴,却在看到厉翎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执拗时,把所有语言都咽了回去。 灵位已经安放妥当,碑石上的 “厉翎” ,像句未说出口的誓言。 那两个字,明明不合礼制,却比任何规矩都重,压在心上,要用一辈子来扛。 厉翎走下万安山时,只有安天遥陪着,天又阴了下来,雪水顺着石阶往下淌。 “今骁、戊、袁、虞皆入震土,唯螣国吞景而窥伺中原,愿我王不负国书,三年蓄力,毕其功于一役,定四海,安黎元。”安天遥的声音在厉翎身后响起。 “好,叶南要我三年蓄力,我便定三年。” 厉翎转身,“这三年,震国要炼最好的铁,种最好的粮,养最锐的兵,螣国在西边吞了景国又如何?三年后,叫螣国的人看看,谁才配定这天下的规矩。” 安天遥拱手:“我王圣明!” 马蹄声踏碎积雪,玄色的洪流顺着山道蜿蜒而下,像条觉醒的龙,往震国的方向奔去。 风里还飘着他最后的话,一遍遍地往王陵深处钻:“你说要四海升平,我便替你踏平阻碍,待中原一统那日,我来给你描碑上的金,让厉翎二字,与你同照千秋!” 此刻的中原大地,两道无形的气脉在暗自较劲,只待三年期满,便要在天地间撞出惊雷。 而万安山的风雪里,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碑石静静矗立,像一枚定盘星,镇着这乱世棋局,也望着那万人期盼的、海清河晏的黎明……
第71章 螣国的寝殿里,烟圈缓缓漫过帐顶,将床榻上的人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白简之坐在床边,银发用玉簪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素来被面纱遮掩的脸愈发清绝。 自他出关接管螣国军政,便极少再戴面纱,宫人们都说,国师大人的容貌是天地间最利的刃,见过的人要么臣服,要么殒命。 此刻这把 “刃” 正垂着眼,目光落在床榻上,藏起了锋芒。 叶南陷在被子里,肩头以下都被被褥掩着,只露出一截脖颈和苍白的脸。 他的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却毫无生气地垂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唇瓣失了往日的红润,透着青白。 白简之捏着颗莹白的药粒,另一只手用银匙舀了些温水,将人半抱起来,用指尖拨开叶南微颤的唇瓣,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药粒刚触到舌尖,叶南的喉结便极轻地动了动,眉心蹙起细小的褶,像是要反胃。 白简之立刻停了动作,用拇指轻轻抚过对方的喉结,哄道,“乖,咽下去。” 话音刚落,寝殿的门被推开。 萧庚捧着药箱走进来,脚步轻得很。 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床榻瞟。 在螣国,白简之便是仙,而他这个亲传弟子,更是将师尊视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国师大人,” 萧庚将药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是第十日了。” 白简之没回头,替叶南擦去了唇角溢出的药汁,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螣国掌权者。 “嗯。”他应了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叶南的脸上,“你们第九日才把他从地宫偷运出来,害他白白受了两日的折磨,若再过两日,本座也无力回天了。” 萧庚的脊背绷紧了,额角渗出细汗,膝盖往下沉了沉,几乎要跪下去:“弟子该死!皆因骁国守卫森严,我们不敢强来,恐打草惊蛇坏了大人的事。”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白简之的侧脸,见那紧抿的唇线透着明显的不悦,心头一紧,忙又补充道,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宽慰:“但好在天可怜见,终究是把人平安接回来了,这一路虽险,却也足见大人与公子南的缘分深厚,历经这般磋磨都能化险为夷,日后定能终成眷属,是上天都在帮着大人您呢。” 白简之这才抬眼,目光扫过萧庚时,带着冷意,却没再斥责。 萧庚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道:“大人早有准备,还魂丹效力更是惊人,按药性推算,再过两个时辰,公子南便能醒了。” 白简之缓缓松开叶南的手,指尖抽离时却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捏了捏,仿佛那点触感一散,便怕再也抓不住。 “抽魂丸确实霸道,假死吊命,却伤神思,” 萧庚道,“他醒后,前尘往事大约会忘得干干净净。” “忘干净了才好。”白简之眸子冰冷。 萧庚连忙躬身应是:“弟子已备好后续的温补药材,不出数月,定能将公子南的身子补回来。” 白简之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漾开。 “往后,他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恭喜国师大人得偿所愿!” 萧庚连忙拱手:“只是公子南忘了前尘,与大人的情分需得重新培养,好在有的是时间,总能……” “本座最不耐烦等。”白简之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萧庚立马跪在地上:“弟子失言!”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看白简之的眼。 白简之的手指轻拂过叶南的睫毛,那睫毛长而密,扫过他的指腹时,带了点心痒。 “很快,”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我要你打心底里认我,晨起为我研墨,入夜为我抚琴。” 他顿了顿,手指按压在叶南的唇上,力道渐渐加重:“若不听话,我只好把你锁在这寝殿里,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我。” 窗外的雪下大了。 白简之收回手嗅了嗅,看着自己指腹沾染的一点药香,忽觉这香气醉人。 “厉翎若知道你活着,还与我在一起,会不会疯了?” 他笑出声,声音中有了刻意的挑衅,“可惜啊,他没机会,你只会记得我,记得螣国。” 他的手轻抚过叶南苍白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萧庚,你说,若是他醒了,还想着那个厉翎怎么办?”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3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