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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王驾临 ——” 通传声刚落,宫道两侧忽然跪倒一片。 文武百官全换了缟素,腰间系着白麻,连乌纱帽上的红缨都换成了白绒。 他们垂着头,脊背弓着,没人敢抬头看这位突然闯入的君王,只有胸腔里压抑的啜泣声,随着风飘荡在风雪中。 厉翎的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吱吱”的响,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扫过廊下的白灯笼。 整座宫城的灯笼都罩着白布,风吹过时,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招摇。 有宫女端着祭品往正殿去,托盘里的白烛燃得正旺,蜡油滴在金盘里,犹如一朵朵惨白的花。 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正旺,掺杂在冷风中,呛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心却是麻的,像被冻住了,没有半点声响。 “王上!”礼部尚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跪在雪地里,磕着头。 厉翎没理他,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这座宫城,他来过三次,可今天,觉得宫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雪,下得太大,把石狮子的眼睛都糊住了。 “叶南呢?” 他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 跪在最前的丞相安天遥浑身一颤,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震王节哀!” “让开!” 厉翎径直往正殿闯,靴底碾碎了阶前的薄雪,溅起的雪沫落在他的袍角。 殿门两侧立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内侍,见他进来,齐齐跪了下去。 正殿的门槛高得硌脚,厉翎抬脚迈进去时,只觉得腿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他看见供桌前立着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骁王叶南之灵位” 七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牌位前的白瓷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蜷得像只死蝶,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齐,烟笔直地往上飘。 厉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步步挪过去,供桌后面,停着口楠木大棺,棺罩只盖了一半。 “小南,”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食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往常催他起床时那样,“别装了。” 他记得上次在震国小苑,他在春耕时收到密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叶南身着夜行衣正准备逃,见他回来,只能捂着被子装睡。 “你是不是又在偏我?”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我揭穿你的把戏。” 等他揭穿叶南的小把戏,叶南就回红着脸生气“殿下,你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殿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幽幽的响。 百官跪在殿门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厉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有着一种天真的疯癫。 他伸出手,刚触到棺盖,就立马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 棺里铺着雪白的锦缎,叶南穿着那身素白的丧服,安静地躺着。 妆容是按骁国的规矩描的,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他的脸很白,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连眉峰的弧度都和往常一样清冷。 “别闹了,好不好?” 他对着棺木说,声音莫名软了下来,藏着哀求,“上次你装睡骗我,这次又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不会上当了……”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依旧固执地笑着,“按时吃药没有?你是不是怕苦,给你备的蜜饯尝了吗?” 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觉得叶南似乎会马上睁眼回他的话。 “醒醒。” 他小声地哄道,“我带了你喜欢的青苹果,青苹果不当令,现在骁国可吃不上,我让人用特殊方法存储的,就是想等你回震国尝尝,让你夸夸我。” 棺木里的人一动不动。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青苹果数树全砍了。” 他继续笑着说,声音却开始发飘,“《纵横策》给你留了两页,若你再骗我,我就全标完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叶南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瞪着他说“厉翎你烦不烦”。 “小南,我提前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震国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要等变法初见成效,看看震国的新稻种,我让人试种了,你不是总笑我五谷不分吗?这次……你亲眼去看看好不好?”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殿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发出响,像啜泣,又像在替里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苇子。” 厉翎转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内侍,“你们王上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今早喝了粥没有?” 苇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想回话,却不小心撞到了棺旁的铜盆,“哐当” 一声,盆里的清水泼出来。 那声响像把冰锥,猛地刺穿了厉翎的心。 “殿……殿下他……” 苇子哭得撕心裂肺,“今早没喝……” 殿内瞬间死寂。 厉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还停留在叶南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筋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看着叶南紧闭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这人不会再醒了。 不会瞪他,不会笑他。 他陡然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抓住楠木的边缘,手掌被粗糙的木纹磨出红痕。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些汹涌的悲恸冲到眼眶,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 “掀开!”他对守在棺旁的人说。 丞相浑身一颤:“王上,骁王他……” “我让你掀开!”厉翎一脚踹翻了供桌,白烛滚落一地,蜡油溅在他的袍角上,“叶南!你装什么死?!你给我起来!” 他手指抠着棺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不管。 侍卫想拦,被他眼神里的疯劲吓得缩回了手。 “王上!”苇子哭着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殿下走得安详,您就让他……” “安详?”厉翎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他想撇下我!没门!” 只覆了一半的棺盖被他硬生生掀开。 雪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钻入棺内,偏偏落在叶南的眼角。 厉翎伸出手,想替他拂掉,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连最后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厉翎的呼吸停了,他用手抵着叶南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心跳,只有冰冷的锦缎,吸走了他脸上所有的温度。 他想起少时在山上学艺,叶南被蝎子蛰了,疼得直哭,却吵嚷着要厉翎自己走,想起桃花树下,两人定下的诺言,甜得像蜜,想起去年冬至,两人在小厨房做茴香饺子,他说“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叶南笑着颔首。 原来有些话,说了,对方也没放心上。 苇子听见厉翎发出一声气音,像被剜了心,却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厉翎慢慢松开手,棺盖被下人“咚”地落回原处,震得供桌都晃了晃。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口棺材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进他空洞的眼底。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挺得笔直,却又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殿内的烛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连个重叠的都没有。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杵在那里,守着一口冰冷的棺。 远处的丧钟又响了,一声,又一声,撞在雪地里,撞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厮们低着头,听见他们的震王用低低的声音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他说了句只有风雪能听见的话:“叶南,你这个骗子。” 雪落在厉翎的衣袍上,落在整座骁王宫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口楠木棺,安静地停在殿中央,伴着初雪,伴着香烛,伴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第70章 第五日依旧是雪天。 厉翎坐在正殿的楠木棺旁,听着雪粒打在窗棂上轻响。 他已经这样坐了五个昼夜。 “王上,该进些参汤了。” 小厮苇子捧着食盒跪在地上。 这五日来,他每天都来,食盒里的参汤换了又凉,凉了又换,始终没见厉翎动过一口。 厉翎没回头,手掌在棺盖的木纹上慢慢抚过。 楠木的纹理粗粝,像叶南掌心的薄茧,犹记他说“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可现已然物是人非。 “今日就要出殡了吗?” 厉翎开口,声音里蒙着层霜,“这么快?” 苇子的眼泪 “啪” 地掉在食盒上:“是,王上。” 殿外的风雪卷着丧钟的余音撞入,烛火在供桌上剧烈摇晃,把 “骁王叶南之灵位” 的影子照在墙上,如一缕渐渐消散的魂。 天亮时,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线透出点灰蒙蒙的光。 厉翎对着铜镜换上素白的孝衣,那是他让震国的裁缝连夜赶制的。 “王上!万万不可!” 丞相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雪,竭力阻拦,“您是一国之主,为附属国主着孝衣,是要让天下人笑附属国无礼,失了王上的体面吗?” 厉翎系孝带的手没停,带子在腰间绕了圈,打了个死结。 “他若在,定会说笑便笑,难道我大国的体面,要靠一件衣裳撑着?” 他转身时,眼底的红痕像道无法愈合的疤,“便是天下人都笑,又如何?叶南于我,是比所谓的体面重千倍的人。” 丞相被噎,望着厉翎素白的背影,无语凌噎。 送葬的队伍在辰时出发。 钟鼓齐鸣,厉翎正站在供桌前,双手接过那块黑底金字的灵位。 灵位被香火熏得温热,“叶南” 二字的刻痕里还留着细微的木屑,像他未散的气息。 “王上!按礼制,当由宗室捧灵!” 大臣跪过来,却被厉翎侧身避开。 厉翎抚着灵位边缘,冷声道:“他无亲无后,我来捧,该。” 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老臣轻轻叹息:“王上为附属国之王捧灵,亘古未有!” 也有年轻的侍官红着眼,悄悄拽了拽同僚的衣袖:“你看震王的手,抖得多厉害……” 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往外走。 灵位不重,却压得他臂弯发酸,像捧着整个年少时光。 他想起初遇那年,山中桃林落了满地粉白,他听见叶南在炫耀自己的母亲,心中戚戚,后来才知那叶南与他一样,母亲早逝,两个失了母亲的少年,在漫天飞落的桃花瓣里相顾无言,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来叶南总爱坐在桃树下弹瑶琴,他那时哪懂什么风雅,只觉得少年低头调弦的模样,便心生喜欢,手指被琴弦勒出红痕也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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