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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苏云汀既然认了, 也认的坦荡,自然不怕那些人胡言乱语。 牢房深处,郑怀远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 曾经一丝不苟的朝服如今已是破烂污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脸颊。 苏云汀慢慢转身,在牢笼前站定。 郑怀远面色蜡黄,他轻轻掀起眼皮,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们当老夫是马戏团里演杂耍的猴子?一个接一个的来观摩?” 他轻轻抬了抬手腕,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作响,“说吧,苏相大驾光临,又是想拷问老夫什么?” 苏云汀眯起眼睛笑笑,“郑大人以为,自己还有点用处?还有什么事,是值得本相费心思问的?” “譬如……”郑怀远忽然仰起脸不屑地笑了一声,昔日威严的脸上刻满了疲惫的沟壑,“陛下,刚才问了老夫什么?” 虽心里知道答案,苏云汀还是捧场地问:“陛下问了什么?” “现在,老夫有点用处了?”郑怀远撑着弯曲的脊背,淡淡抬头扫了一眼苏云汀。 苏云汀隔着栅栏,与他对视,“你同陛下说了什么?” 郑怀远靠在泛黄的墙壁上,目光僵直半晌,忽地大笑出声,“哈哈哈,苏云汀,你还指望老夫能替你说几句好话?” 他身子猛地前倾,抓着面前的铁栏杆,似要吃人般道:“自然是告诉他,当年你是如何不择手软,又如何步步紧逼,如何将林妃逼迫致死,哈哈哈哈……” 郑怀远的笑声突兀又尖锐,不禁让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只是对面的苏云汀却似乎不以为意,面上古井无波,只挂着淡然的笑。 似乎当真将他当成了猴来看的。 郑怀远笑着笑着,突然就戛然而止。 “甚好。”苏云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的好似在谈论天气,“以后所有人再问起林妃之事,郑大人最好都要像今日这般,咬死别改口,否则……” “否则什么?”整怀远枯槁的手攥紧铁链,唾了一口苏云汀,“老夫都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苏相还是把否则都咽回肚子里去吧。” “死?”苏云汀挑眉轻笑,指尖在郑怀远刚才抓过的栏杆上轻轻地划了划,缓声道:“本相若不点头,谁人敢要了郑大人的命?” 郑怀远不可思议的抬头,“你……不杀我?” “本相与郑大人结盟的时候,就曾立誓要与郑家同舟共济,若违此誓,不得善终。”苏云汀目光灼灼,仿佛煞有介事,“本相,可是来践诺的。” “呵——”郑怀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苏云汀,收起你这套虚情假意,少在老夫跟前假惺惺。” 毕竟,要是苏云汀有良心,赵太傅外出寻访,就不可能遇见流匪。 “郑大人慧眼如炬。”苏云汀也不与他逶迤,展颜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实在是因为……郑二将军已率戍边的军队直逼京城,已距城门不足百里。”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相也是……被逼无奈啊。” 郑怀远久在牢里,不知道外面的事儿。 不过也料想得到,苏云汀将郑家全抓了下狱,郑怀仁不可能坐视不理,必定会率军逼迫京城。 郑怀远神色慢慢恢复高傲,将信将疑道:“你识相点,最好放了老夫,老夫还可叫二弟轻……” “父亲!”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牢狱深处传来。 郑怀远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两名黑衣侍卫押着一个身着素衣,鬓发未乱的郑沅茵前来。 郑沅茵脸色惨白,眼中含泪。 离着老远,就看见牢内形容枯槁的父亲,更是哭的梨花带雨。 郑怀远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郑沅茵,并未露出多少不忍的神情,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保都保不住,哪还管的了儿女? 只是目光锁着苏云汀,咬牙切齿,“苏云汀,你抓了老夫的女儿,就打算逼着老夫就范?是不是太小看老夫了?” “郑大人此言差矣,怎么能说是抓呢?”苏云汀语气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本相只是想请令嫒去府上小住几日,至于她是安然归家,还是……” 苏云汀朝着外头招招手,立马有狱卒上前,将牢笼敞开,又解开了郑怀远手上的镣铐。 “还是被缚于城头,祭我军旗。”苏云汀侧身让开一条路,一字一顿道:“全系在郑大人一念之间。” 郑怀远看了眼敞开的牢门,皱眉问道:“你要放我走?” “郑二将军忠勇可嘉,为救郑家挥师京城,其情可悯,但用错了方式,”苏云汀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本相怜惜将士的性命,不忍见兵戈城下,百姓受苦,还望郑大人好言劝诫。” 郑怀远往前迈了一步,见苏云汀未拦着他。 他回身撇了一眼郑沅茵,知道苏云汀是将女儿压在了手上做了质子。 “父、父亲……” “本相相信郑大人,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苏云汀刻意放慢语速,“只要郑二将军,即刻退兵,兵戈可止,郑家忠诚可表,令嫒自然平安归家,郑家之事从此再无人提及,我苏家依然以郑家马首是瞻。” 苏云汀说的轻巧,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怎么可能是一句话便能善终的? 只是,郑怀远如今在苏云汀手中,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自然不会贸然去顶撞苏云汀,只双手微微抱拳,却好似连抬手抱拳这一动作,都有气无力的。 “但,如果……”苏云汀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冰锥般直刺进郑怀远的心脏,“若是郑大人耍什么花样,那么两军对战之日,便是令嫒血祭战旗之时,本相会用你郑家女儿的血,来壮我军威,稳我民心。” 苏云汀向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郑怀远的肩膀,“郑大人,是战是和,是存是亡,这选择,本相就交到你手中了。” 郑怀远明白,想让苏云汀全然信任他,放他走,就要做出些爱女心切的模样来,连忙抬手抿了下不存在的眼泪,佯装浑身剧震,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从嗓子里挤出几句心疼,“苏相开恩,老夫必定会好言劝着二哥,求您……放过小女……” 说着,沿着冰冷的栅栏缓缓滑跪在地,额头抵着污秽的地面,老泪纵横。 苏云汀看着眨眼就苍老的郑怀远,脸上无喜也无悲。 “很好。”苏云汀淡淡开口,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郑大人更衣,送他出城。” “父亲……”郑沅茵突然开口。 郑怀远脚步一顿,像是才想起这个女儿,回身摸了摸她的发顶,“乖乖在苏府等着爹回来。” 郑沅茵下意识抓着父亲的衣袖,想说什么,又怕给父亲添乱,憋着又咽了回去。 “苏相既然已经答应了,”郑怀远扫了一眼苏云汀,道:“便不会亏待于你。” 似乎是觉得语气太过生硬,补了一句,“听话。” 说罢,郑怀远不再多看她一眼。 转身快步朝狱门外走去,仿佛走慢了就甩不掉身后的累赘般。 郑沅茵望着父亲的背影,说不出心底的失落。 “走吧。”苏云汀轻声道。 郑沅茵下意识攥紧脏兮兮的衣摆,她最后一眼看向空荡荡的牢笼尽头。 “你当真放我父亲走?” “放。”苏云汀淡然一笑,“为什么不放?” 语毕,苏云汀不再多看郑沅茵一眼,率先离去。 杨三站在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郑姑娘到苏府委屈几日。” 此一局,苏云汀没太多时间思考。 他只知道,郑怀远不能死在他手上,至于以后,郑怀远是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那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迈出刑部的大牢,苏云汀有一种从突然的开朗。 他太懂人心了,郑家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是绝不可能为了个女子就放弃的。 该死的人都要死,该是他苏家的媳妇…… 也跑不了。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害羞][害羞]
第55章 楚烬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他身姿挺拔,竟然似是比那树站的还直,冷风吹动他玄色的龙袍, 他却久久未动,目光死死锁着牢门的方向。 见苏云汀终于出现在牢门口,楚烬僵直的身子微微一颤, 却倏然转身离开。 苏云汀目光追着楚烬的背影,直到快要淡出他的视线,才缓缓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 穿过一道道宫墙, 却始终没人说话。 楚烬并没有去御书房, 而是径直回了寝宫。 他猛地推开门,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阖门,那扇门就那样敞开着。 苏云汀抬脚迈入, 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你就这么放人走了?”楚烬的声音哑哑的,好似刚刚在牢里吵过架般。 “嗯。”苏云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楚烬垂在身侧的手, 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伤药。 走回楚烬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右手,见他手节处全都见了血,神色微变, “去牢里打架了?” “他该打。”楚烬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云汀低笑一声,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替楚烬涂上药,“就郑怀远算该打, 你堂堂一国之君,亲自去牢里跟罪臣打架,传出去成何体统?” 楚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伸手拽着苏云汀的手臂,猛地将他压在身下,“你将朕摆在傀儡的位置上,运筹帷幄,决断生杀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顾及过朕是一国之君?” 苏云汀笑着嗔怪一声,“陛下老喜欢旧事重提。” “那你是不提,”楚烬的手慢慢向下,勾到苏云汀的玉带上,指尖轻挑,“咔嚓”一声熟练地解开,“却全然在心里记着呢,那些被记到这里的……”楚烬用力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一个都跑不了。” “彼此彼此,”苏云汀不回避楚烬投来的视线,直直地迎着他道:“你到处问,不过也是记着林妃的事儿,今日可得了想要的答案了没有?” 楚烬挑眉,“郑怀远是这样同你说的?” 苏云汀眉头微微皱在一起,心中掠过一丝疑虑,难道楚烬不是问了郑怀远林妃之事? 可他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亲自动手打架的? 然而,来不及过多思考,苏云汀只觉得身上一凉,穿得规规矩矩的素衫就不见了,微凉的风长驱直入,打在他的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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