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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心知抵赖无益,只得承认道:“是臣想要找到幕后主使才用了刑,臣知错。” 他方才在殿上怎么讽刺王贤的,现在又被原模原样地反扣到自己的身上。私设刑堂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怎么追究。 沈祁文能怎么追究?且不说他心知肚明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他不知道,又能将他罚出个什么名堂? 沈祁文冷眼看着王贤在殿下矫揉造作,捏着块手帕假意抹泪,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他只觉得那种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有自己这位九五之尊做证,何崇名的证词自然是算不得数的。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道:“马所义身为监考主官徇私舞弊,处以腰斩。男丁砍头,女眷流放至昌平。” 马所义闻言浑身一颤,猛地仰头,浑浊的眼中不知何时早被泪水浸满。 腰斩!他喉头滚动,竟然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他的儿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将最后的希望死死放在王贤身上,眼神里带着最后的乞求,念及他一人承担此事的份上,希望他能保全自己的家人。 “齐东远,张为科身为重臣,监察不利,深负皇恩,愧于先帝,更愧于朕。若不是胡宗原明察秋毫、据实以告,还要欺瞒到何时?以至上行下效,乌烟瘴气,使才者不可出。” “着齐东远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由宗浩代之,即东阁大学士。张为科去太子少傅,以儆效尤。” 这惩罚不可谓不大,齐东远被褫夺了大学士之位,几乎断绝了此再有重回内阁的可能。 而去除内阁的身份和地位,又被皇上如此当庭贬斥,他的官路也算走到了头。 齐东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等了半天,内心如油煎火烤,折磨之痛并不亚于凌迟,最后却得了这么个宣判。 虽说保了一命,可这结局还不如就这样让他死了!他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宗浩简直没想到上个朝就有天大的馅饼砸在他身上,他一时晕晕乎乎,却也没忘赶紧跪地叩首谢恩。 他强压着几乎要咧开的嘴角,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锣鼓喧天,高兴坏了。 进内阁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进去的,内阁大学士定额只有五位,除非人老身死,腾出位置,否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只能干等着。 当今的五位大学士年岁都不算大,最老的建极殿大学士才六十有二,身子骨尚算硬朗。而他已五十一,本以为此无望,谁知时来运转。这份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其余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宗浩,不免羡慕,这样的好事怎么就砸在宗浩的身上了。眼神里交织着嫉妒与探究。 张为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接受了皇上的处罚,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甘。 太子少傅的荣封不在,原本还能与左相分庭抗礼,这下只能屈居左相之后了。多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 沈祁文挨个看过去,挨个叫着名字,上届状元唐且同马所义一样,也被处以腰斩。 一个靠作弊来的状元的存在,本身就是抽在大盛律法脸上的鞭子,更是将寒门上升的途径堵得一干二净。此事传出,天下学子必将口诛笔伐,伤的还是大盛的根基。 想到这,他胸中怒火更炽,更为气,冷冷道:“唐且,诛三族!” 当年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此时瘫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请求自己开恩放过他,沈祁文嫌恶地皱紧眉头,不耐其扰,立即着令门口的侍卫将其如死狗般拖了下去。 马家整个被连坐,男丁将于五日后在午门斩首示众。殿内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直到他看到面前的最后一人——李俊卿。他心里起了惜材的念头,可这件事他参与其中,无论管是无意还是有意,他始终和此事有莫大的干系。 他沉吟片刻,只得让刑部暂时将其收监,等自己想到个好法子,再将其放出来。此人或可一用,但此刻必须惩戒。 李俊卿不卑不亢地躬身领了命,只是仔细看去,他嘴角紧绷,在抬头飞快瞥向王贤的那一眼里,有着淬了毒般的浓重恨意。这恨意深埋心底,此刻才泄出一丝。 他目光转向胡宗原,语气稍缓,顺势给胡宗原升了官还赏赐了许多。有功当赏,自不待言。 胡宗原垂手恭立,站在那又恢复了那副往常温吞无害的样子,看着让人丝毫起不起防备之心。仿佛刚才那个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今日发的种种事情势必会记入史册,而这场震动朝野的万王争端的起始点,就是他胡宗原。 此人,不可小觑。 “何崇名监守自盗,泄题买卖,从中见利,动摇国基,处以杖刑,每日三十仗,就在京城闹市处刑。凡买题者均施以墨刑,其子五代不可为官。” “王贤虽说是被无意诓骗,但身为主考副官,依然担责,罚十杖,留扣一年俸禄,闭门反省一月。”沈祁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相比较对其他人的雷霆重罚,对王贤的处置就可以算是轻拿轻放了。殿中众人心知肚明,却也无人敢置喙。 “着门使令编查青杆军。”沈祁文的目光落在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私设刑堂,此举有触国法,但念其初衷为揪国之大蠹,功过相抵,贬为留守司指挥使。” 双方一番龙争虎斗,算是斗了个两败俱伤。 编查青杆军,说的好听,怎么查,查多久,查成什么样,不是的事?这其中的腾挪空间可就大了。 见处置已毕,已经达到目的,沈祁文略显疲惫地下令让刑部继续彻查此事。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有些疲惫地开口道:“朕不希望在刑部最终呈上的名单里看到在场各大臣的名字,好了,退朝吧。”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后仰,沉沉靠在龙椅上。 累,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让他忍不住闭了眼,试图缓解这种感觉。 “徐青,”他声音低哑,“退下吧,让朕缓一会。” 沈祁文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额头上,指尖冰凉,不断地深呼吸,这样才能稍稍减弱他有些失常的、擂鼓般的心率。 殿门轻响,脚步声远去。整个大殿顿时变得空旷寂静,空荡荡,只剩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沈祁文闭眼只觉得头顶的赤金发冠越发沉重,箍得头痛欲裂。他蹙着眉,抬手准备把发冠卸下,却被一只温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拦了下来。 他还当是徐青去而复返,索性放下自己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啊。算了,先帮朕把发冠卸了,朕难受的紧。” 身后的人听到这话,动作轻柔而稳定,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的将固定头发的簪子从浓密乌黑的发丝中抽出。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为了固定这沉重的冠冕,簪子插得都极紧,此刻被抽出去,一直备受拉扯压力的头皮总算得到了一丝放松。 沈祁文不由得舒服地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却让身后人的手微微僵了片刻。 不过身后那人反应也很快,旋即回过神来继续拆着。万贺堂感受到皇上的头发保养得极好,触手冰凉顺滑,落在手中也像是抓不住般从指缝滑落。 凑近了还能闻到发间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第44章 不是情 “皇上为何这般不开心,今天伤了王贤还罚了臣不是件大好事吗?” 万贺堂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微倾身,几乎贴着皇上的耳廓低语。 “离朕远些。”沈祁文的长眉倏然紧蹙,阖着的眼睛睁开,目光却深不见底,像沉了墨的寒潭。 “朕知道王贤为恶多端,却也不曾想过会荒谬至此。这样的丑闻让史书如何记载,如何评判?”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沈祁文可以不在乎自己身后落得什么名声,却不能不在乎皇兄,不能不在乎大盛。 他不希望后世给皇兄套上个昏庸无能的名号。更不希望大盛的威名蒙羞。 若民安国顺,他何苦要呕心沥血做这些。 “佞臣当道,宦官掌权,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他齿间碾过这几个字,带着冰冷的恨意。 沈祁文深深叹了口气,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并吐出。 经过今天这么一遭,王贤及其党羽也算是元气大伤,没到合适的时机,王贤还得留一留。 “皇上不必忧心,只要大盛依旧繁荣昌盛,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臣始终相信皇上会把大盛治理得很好。” 万贺堂宽慰道,声音放得极柔。 替皇上力道适中地轻轻按压着头皮,他练武之人指节粗粝,指力沉厚,难免力道偏重。 就算是刻意减轻力气,却也让皇上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他只好屏息凝神,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手。 看到皇上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露出舒适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丝毫不在意被皇帝贬官,他们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归契异动才是大头,现在这些不过是虚名而已。 今日是他准备不当,差点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各打一板,也算是皇上保全与他的最好方法。 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给皇上找好了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消解那点微末的失落,即便自己匆匆归来就遭贬斥。 他原以为自己让皇上开心,却没想到皇上会忧心些别的。 他英挺的眉也跟着皱起,手下动作顿住,松下了手,身形一转,转到皇上面前和他面对面。 此时沈祁文正慵懒地偏坐着,整个身子的重心全靠在左手上,身后有龙椅挡着。 万贺堂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倒像是被万贺堂圈着似的。 沈祁文挑了下眉,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抬眼玩味:“又想做些什么?” 万贺堂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懒懒散散地坐在那,散落的青丝就这么随意地垂在两边。 抬起的眼睛眼波流转,流露出疏离和厌烦,混杂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倦怠,和往常恪守礼仪循规蹈矩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不能不承认,皇上哪怕什么也没做,就那样用这双深潭般的眸子看着他,他也会不自觉地将目光全部放在皇上身上。 万贺堂喉结微动,微微弯腰,指尖带着薄茧,伸手极轻地拂去挡在皇上眼前的发丝。 他身上沉厚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意与皮革味道,气息强势地侵占了整个龙椅周遭的空间。 沈祁文猝不及防,被迫向后一仰,整个人脊背紧贴在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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