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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澜一案,你协助周阁老核查证据,梳理案情,居功至伟。朕念你年轻有为,忠心体国,特擢升你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秩正四品,望你恪尽职守,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都察院乃言官清流之地,职权甚重,左佥都御史更是要职,掌核刷卷宗,参与重案会审。林昭以弱冠之龄,毫无科场资历,竟一步登天,位列四品御史!这已不是简在帝心可以形容,简直是圣眷滔天!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复杂,嫉妒、震惊、畏惧、讨好……不一而足。王铭站在后排,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臣,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望!”林昭声音沉稳,并无半分得意忘形。他知道,这既是奖赏,也是将他放在火上烤,更是皇帝希望借他这把“快刀”,继续整顿朝纲的明确信号。 “陛下!”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众人望去,却是吏科给事中刘振。此人是张澜一手提拔起来的,素有往来。 “陛下,林侍讲……林佥宪虽于张澜案有功,然其毕竟年轻,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服众,且都察院职责重大,关乎朝廷风纪,是否……有待商榷?”刘振硬着头皮出列奏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谢衍冷哼一声,并未说话,但那冰冷的眼神扫过刘振,便让后者如坠冰窖,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景和帝面色不变,淡淡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林昭之才,朕深知之。此事,朕意已决。” 皇帝金口已开,无人再敢质疑。 然而,风波并未平息。 永宁侯林擎,此时缓步出列,他并未看向林昭,而是对着御座躬身道:“陛下,老臣有本奏。” “陛下圣明,擢拔英才,老臣感佩。然,老臣听闻,林佥宪与北疆谢王爷……”他刻意顿了顿,用了谢衍的新爵位,“……过往从密,此番又同立大功,恐惹人非议,有结党之嫌。为林佥宪清誉计,为朝局安稳计,老臣以为,或可暂缓其入都察院,另择他职,以示避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为林昭着想,实则阴险无比,直接点出了“结党”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试图将林昭与谢衍进行捆绑打压。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场父子(名义上)之间的首次朝堂交锋。 林昭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林擎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离间之计。 就在他准备出列反驳时,谢衍却先他一步,向前迈出一步。他动作不大,但整个朝堂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 “永宁侯此言,未免小题大做,亦是对陛下识人之明的质疑。”谢衍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王与林佥宪相识,始于其陋巷书斋,论及北疆地理,彼时本王尚不知其名姓。其后,林佥宪于军粮转运、乃至揭露张澜叛国大案中,所展现出的才智与忠忱,皆是为国为民,与私交何干?若依永宁侯所言,凡有功之臣,皆需避嫌,岂非令忠臣寒心,令奸佞窃喜?” 他逻辑清晰,语气铿锵,直接将林擎的“结党”指控定性为“小题大做”和“质疑君父”,更点明林昭的功劳是为国为民,瞬间将林擎置于不义之地。 林擎脸色一僵,没想到谢衍如此直接犀利,正要再辩。 龙椅上的景和帝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 两个字,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景和帝目光扫过林擎,又看了看谢衍和林昭,缓缓道:“谢爱卿所言在理。林昭之才,朕深知;其忠心,朕亦不疑。至于结党之说……”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深邃,“朕,自有明断。” 他没有明确支持谁,但那句“自有明断”,以及先前对林昭的破格提拔,态度已然鲜明。 “林擎,你关心朝局,其心可嘉。然,捕风捉影之事,日后不必再提。”景和帝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林擎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已心生不悦,连忙躬身:“老臣……遵旨。”他退回队列,脸色铁青,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既是愤怒,也是惊惧。他没想到,皇帝对林昭的信任和支持,竟到了如此地步!连谢衍也毫不避讳地为其撑腰! 这场朝堂交锋,以林擎的完败告终。 林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但他的沉默,在谢衍和皇帝的双重加持下,却显得格外有力量。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横亘在他与永宁侯府之间的鸿沟,经此一朝,已深不可逾,再无转圜可能。 他看着林擎退回队列时那僵硬不甘的背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父子?从他将母亲与自己弃于乡野、任其自生自灭的那一刻起,从林珏屡次三番欲置他于死地而侯府默许甚至纵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只剩下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金銮殿。 谢衍与林昭并肩而行,无视周围各种复杂的目光。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谢衍淡淡道。 林昭微微颔首:“多谢王爷方才仗义执言。”他此刻已改口称王爷,以示对谢衍新爵位的尊重,也是在公开场合划清必要的界限。 谢衍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分内之事。” 两人不再多言,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已在并肩作战中愈发牢固。 而另一边,永宁侯林擎回到府中,暴怒地砸碎了一套珍贵的茶具。 “逆子!还有那个谢衍!欺人太甚!”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林昭……你既然选择与侯府为敌,那就别怪为父……清理门户了!”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京城的天空,看似因北疆大捷和张澜伏法而晴朗,实则,一场更加凶险的风暴,正在永宁侯府的阴影下,悄然酝酿。
第26章 夜雨微澜,心意渐明 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对林昭而言,意味着更多的权责,也意味着更加繁重的公务。都察院掌天下刑名、纠劾百司,卷宗浩如烟海,加之张澜一案牵扯出的后续清查,林昭几乎是以衙为家,常常忙至深夜。 这夜,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屋檐,带来丝丝凉意。都察院值房内,烛火摇曳,林昭正埋首于一堆关于漕运账目的卷宗之中,试图理清张澜党羽在其中留下的更多痕迹。一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 林昭未抬头,便知是谁。能在此刻不经通传直接来到他值房外的,唯有谢衍。 “王爷。”林昭放下笔,起身相迎。烛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谢衍走进值房,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肩头带着些许湿意,显然是冒雨而来。他目光扫过林昭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又落在他清减了些许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么晚,还不歇息?”谢衍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还有一些漕运的账目需要核对,张澜虽倒,但其网络盘根错节,需防死灰复燃。”林昭语气平静,为他斟了一杯热茶,“王爷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谢衍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却没有立即饮用。他在林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无事。刚从宫中出来,见你这里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昭心中却微微一动。镇北王府与都察院衙门并不顺路,谢衍这“顺便”一看,未免有些牵强。 “有劳王爷挂心。”林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异样,重新坐回案后,“只是些琐碎公务,不敢劳烦王爷。” “琐碎公务,亦不可轻忽。”谢衍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你身子本就……不宜过度劳累。”他话语中间那个微妙的停顿,似乎是想说“不好”,又觉不妥,临时改了口。 林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这破败的身体,一直是他的隐痛,也是他刻意回避的话题。此刻被谢衍如此直白(尽管已修饰过)地关心,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有些涩,又有些……暖。 “多谢王爷关心,我自有分寸。”他低声回道,目光重新落在卷宗上,却似乎难以立刻聚焦。 值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窗外细密的雨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宁。 谢衍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慢慢饮着茶,目光却始终落在林昭身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时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以及那握着笔的、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指。这个人,看似文弱,体内却蕴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智慧与坚韧。从陋巷书斋的初遇,到如今朝堂之上的并肩,他一次次地让自己意外,也一次次地,让自己……移不开目光。 “林昭。”谢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林昭下意识地抬头,对上谢衍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眸在烛光下,少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今日朝堂之上,永宁侯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谢衍道,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陛下圣明,亦非耳根绵软之主。” 林昭微微怔住,没想到谢衍会特意提及此事。他以为谢衍只是路过,原来……是担心他因林擎的攻讦而心绪不宁? 他心中那点异样的滋味更浓了些,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多虑了。无关之人言语,尚不能动我分毫,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冷意,“本就不存期待之人。” 谢衍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芒,心中了然。那份决绝,他早已见识。但正是这份与年龄、外表不符的决绝,让他更加……在意。 “如此便好。”谢衍颔首,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不早,你也早些歇息。这些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昭,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若遇难处,或有人暗中使绊,不必独自硬撑,遣人来王府知会一声。” 这话已不仅仅是关心,更是一种明确的庇护和承诺。 林昭起身,郑重拱手:“是,多谢王爷。” 谢衍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身影融入值房外的雨幕之中。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昭才缓缓坐回椅子上。值房内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带来的、带着湿意与冷冽松香的气息。他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热的茶杯壁,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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