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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珠云的帮助下,他艰难地开始穿戴。里衣、中单、鞠衣……一层层繁复的衣物套上他清减至极的身体。原本应贴合身形的嫁衣,此刻却显得异常宽大,尤其是腰身处,空落落的,即便努力束紧,也依旧无法完全撑起那精妙的剪裁。 最后,那件绣着金丝鸾鸟、缀满珍珠宝石的厚重嫁衣披上身时,玉笙几乎被那重量压得踉跄一步。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血红、被华贵衣饰包裹着却更显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的人影。 宽大的嫁衣更衬得他身形孱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合体的尺寸如今穿在他身上,唯有“弱柳扶风”四字可堪形容。那是一种极致的脆弱之美,美得惊心,也美得令人窒息,仿佛一件精心雕琢却即将破碎的琉璃器皿。 珠云在一旁看着,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公子清减得太多了……不过无妨,明日有盖头遮面,旁人看不见的。只是这衣裳沉重,公子千万要撑住。” 玉笙望着镜中陌生而刺眼的自己,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这身嫁衣,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也是刺穿他心脏的利刃。 是夜,月黑风高。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锦梨园后门。玉笙在珠云和太子心腹侍卫的护送下,悄然上车。他依旧穿着那身极不合体的嫁衣,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遮掩住那一身触目惊心的红。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如同碾在玉笙的心上。他紧紧攥着宽大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如同他不可预知的未来,一片漆黑,令人心悸。 马车并未驶向正门,而是绕至丞相府后巷一处极为隐蔽的角门。早已有人接应在此,无声地打开门,引着他们快速潜入。 相府内林木幽深,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玉笙低着头,紧跟引路人的脚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每一声虫鸣,每一片落叶的声响,都让他如惊弓之鸟。 他们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家丁,七拐八绕,最终进入一处位置偏僻、陈设却依旧精致的小院。这里明日将会作为“苏小姐”出阁前的闺阁。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屋内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温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冰冷。 珠云低声道:“玉公子,便是这里了。您今夜就在此歇息,明日天未亮便会有人来为您梳妆。一切……都已打点妥当,您只需按吩咐行事便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切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切勿出声,切勿自行离开此屋。” 玉笙僵硬地点了点头。 珠云和太子的侍卫悄然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玉笙一人,以及那跳动的烛火和他自己急促得无法平息的呼吸声。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身上那件沉重无比的嫁衣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似是女儿家闺房常用的熏香,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他不敢睡,也无法入睡。明日将要发生的一切,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恐惧、羞耻、一丝微弱的期盼、以及巨大的负罪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忍不住想,凌骁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同他一样无法入眠?还是在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他明日的“新娘”? 想到“新娘”二字,玉笙的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刺目的红,只觉得无比讽刺,又无比悲凉。 这一夜,注定漫长如年。玉笙独自坐在满室喜庆的红烛光下,身着嫁衣,等待着那个或许能见到爱人、却也可能是万劫不复开始的黎明。
第22章 红烛空燃 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几乎要掀翻整条街巷。红绸从府门高挂至正堂,处处彰显着顶级权贵联姻的盛大与奢华。玉笙头顶沉重的凤冠,眼前是一片窒息的鲜红。宽大的嫁衣依旧空落, 全靠珠云在前一夜紧急收束了几分,才勉强撑起形制。他由两名丞相府的陪嫁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每一步都踩在铺地的红毡上。耳畔是无数宾客的恭贺与笑谈,那些“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赞颂,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艳羡的。他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维持镇定,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终于行至喜堂。 堂内红烛高烧,香案上供奉着天地牌位。他听到礼生高亢悠长的唱喏声。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他看到身旁站定了一双男子的靴子,熟悉的轮廓让他心脏骤然紧缩——是凌骁。 “一拜天地!”两人在引导下缓缓转身,向外叩拜。玉笙动作僵硬,几乎是被身旁的嬷嬷扶着完成。 “二拜高堂!”转身,向上首的镇北将军凌巍和丞相府代表行礼。凌巍的目光如炬,即便隔着盖头,玉笙也能感到那审视的威压。 “夫妻对拜!”最后一声唱喥响起,玉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与凌骁相对而立,缓缓躬身。这一刻,他离他那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却也远得隔了万水千山,一身嫁衣,满堂宾客,皆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礼成。周遭的喧闹祝贺声瞬间达到顶峰。 玉笙却如同提线木偶,在一片“送入洞房”的笑语中,被簇拥着走向那处精心布置的喜房。 洞房内,红烛摇曳,锦被绣枕,处处透着喜庆与奢靡。玉笙被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坐下, 身旁的喜娘说了一连串的吉利话,便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听到一个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他面前,是凌骁。 玉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混合着巨大的期盼、恐惧和难以言喻的酸楚。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等待着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等待着凌骁看到他时的表情——是震惊?是喜悦?还是…… 然而,那脚步声只是停驻了片刻,便转向了一旁的桌边。他听到倒酒的声音,然后,一声极轻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疲惫与压抑的叹息。 接着,一道冰冷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瞬间将玉笙所有的期待与幻想击得粉碎: “苏小姐。” 玉笙猛地一颤,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紧。 凌骁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和不容错辨的疏离:“今日之事,实属家父与令尊之命,非你我所愿。 凌骁在此,向你致歉。” 玉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有些话,虽残忍,但需在伊始便说清。”凌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凌骁心中,早已另有他人。 我与他……情深意重,曾立誓不相负。此番娶亲,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故此,”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决绝,“你我虽有夫妻之名,但请恕我无法履行夫妻之实。 我不会碰你,日后在这将军府中,你可享一切主母尊荣,但唯独……给不了你男女之情。望你见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盖头之下,玉笙的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绣着鸳鸯的鲜红盖头。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抽泣声。 原来……如此。 原来他那些决绝的誓言,是真的。 原来他心中的“他人”,真的是自己。 可他此刻就坐在他面前,他却对着他,诉说着对“他”的深情与忠贞!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残忍的事吗? 凌骁说完,似乎再无他言。屋内又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颗心,一颗在冰冷的决绝中煎熬,一颗在绝望的无声中泣血。 良久,凌骁站起身, 声音依旧冷淡:“夜已深,苏小姐早些安歇。我……去书房。” 说完,他决然转身,脚步声一步步远离,最终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合上。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 玉笙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抬手捂住嘴,将所有的呜咽与崩溃死死闷在掌心之中,单薄的身子因为极力压抑的痛哭而剧烈颤抖。 红烛空燃,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却照不亮他眼前无边的黑暗。 他如愿嫁给了他。 他听到了他至死不渝的深情告白。 可这一切,都不是给他的。 他是“苏小姐”,是他不得不娶、却绝不会碰的陌生人。 凌骁……凌骁……你可知…… 盖头之下,泪如雨下,痛彻心扉。
第23章 揭盖头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却更衬得独坐床沿的玉笙身影单薄,那身不合体的嫁衣如同偷来的戏服, 华丽却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凌骁离去前那番冰冷决绝的话语,仍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诛心。然而,那话语中提及的“他人”, 那不容置疑的深情与坚守,却又像暗夜里唯一的一点微光,勾着玉笙心底最深处那份不甘与妄念。 他怎能就这样认了?怎能顶着“苏婉茹”的名分,在这冰冷的婚房里枯坐到天明,然后余生都听着他对另一个“自己”念念不忘? 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驱使着他。 他必须去问个明白,哪怕只是再听他说一遍那“非你我所愿”,再亲耳听一次他那份对“他人”的至死不渝。或者……或许……他能找到一丝机会,暗示他自己就在眼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玉笙猛地站起身,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嫁衣让他行动颇为不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脏因紧张和虚弱而传来的阵阵悸痛。他不能取下盖头,这是新娘最重要的标志,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掩护”。 摸索着走到门边, 侧耳倾听,院外寂静无声,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席喧嚣,更衬得此处的冷清。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蹑步而出。 夜色朦胧,廊下灯笼的光线昏暗不明。 盖头遮蔽了视线,他只能透过下方有限的缝隙,勉强辨认着脚下的路和大致的方向。将军府邸院落深深,回廊曲折,于他而言更是陌生如同迷宫。 他紧紧攥着宽大的袖口, 指尖冰凉,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如同踩在刀刃上,生怕惊动巡夜的家丁或仆役。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砰砰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既怕被人发现, 更怕……怕见到凌骁时,得到的仍是那般冰冷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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