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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年关将近,凌骁即便再忙,也会抽空陪着他在书房商议年节往来、祭祀安排,承宇和承玥那两个小家伙,虽还不会说话,也会被乳母抱来,咿咿呀呀地让他抱上一会儿,那软糯的小身子,总能让他冷硬的面容柔和几分。 可如今……书房里只有他一人,以及角落里那座滴答作响的白玉鸣钟,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凌老将军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想起那日凌骁抱着玉笙,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迸射出的决绝与失望,想起自己盛怒之下说出的“恩断义绝”。 当时只觉得是这逆子大逆不道,为了个妖物忤逆父母,此刻静下心来,环顾这空荡荡的府邸,一种难以言喻的悔意与孤寂才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一生戎马,铁血铮铮,何曾想过晚年会落得如此形单影只的境地?唯一的儿子,视若珍宝的孙儿孙女,都离他而去。这偌大的将军府,没了子嗣欢声,再多的荣华富贵,也只剩下一个冰冷空洞的壳子。 老夫人的状况更令人担忧。她近日来越发少言寡语,时常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对着佛像一待就是大半日,手中的念珠拨动得缓慢而沉重。偶尔被嬷嬷劝出来用膳,也是食不知味,目光常常飘向院门方向,仿佛在期盼着什么。有时夜里,她会突然惊醒,喃喃念叨着“骁儿”、“孙儿”,然后便是长时间的垂泪。 嬷嬷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知如何劝解。她们私下里议论,老夫人这是思念儿子和孙儿成疾了。毕竟,血脉亲情,岂是一句“恩断义绝”就能真正割舍的?尤其是年关这样讲究团圆的日子里,这种骨肉分离的痛苦愈发显得尖锐难忍。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依照惯例,府中该有些祭祀和庆祝。管家小心翼翼地来请示老将军如何安排。凌老将军沉默半晌,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地道:“一切从简吧,不必大肆操办。”于是,祭灶仪式草草了事,府中连象征性的红灯笼都未挂满往年的一半,厨房虽也按例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但当老将军和老夫人对坐在空阔的饭厅里,看着满桌佳肴,却谁也没有动几筷子。 席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往昔这时,凌骁若在府中,总会说些军中趣事或京城见闻,偶尔还会陪老将军饮上几杯,虽也谈不上多么热闹,但总归是有些人气。如今,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索然无味。 “唉……”凌老将军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这叹息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沉重。他看了一眼对面神色憔悴的老妻,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头哽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一生要强,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英雄暮年的无力与悲凉。 这高门大院,这赫赫战功,终究抵不过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或许,当初自己对玉笙那般苛刻,是否真的错了?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与将军府的冷清孤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南太子别苑里的景象。这里虽不似将军府那般轩昂气派,却处处洋溢着温馨、生机与暖意。 经过两三个月的精心调养,玉笙的身体已然大有好转。当初那个奄奄一息、苍白脆弱的模样早已不见,脸上恢复了红润的光泽,身子虽仍比常人清瘦些,但已不再虚弱无力,行动如常。 更令人欣喜的是,他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那层郁色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安宁。此刻,他正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做着针线,为承宇和承玥缝制过年穿的新衣。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静而美好的轮廓。 凌骁卸去了在京营的大部分繁琐军务,太子萧承璟特意安排的,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给已经会笨拙爬行的儿子承宇当“大马”。承宇穿着厚厚的棉袄,像只胖乎乎的小熊,骑在父亲结实的背上,兴奋地“啊啊”叫着,口水滴了凌骁一脖子。 女儿承玥则安静些,坐在一旁的软垫上,抱着一个精致的布老虎,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和父亲嬉戏,偶尔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慢些,当心摔着孩子!”玉笙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嗔怪,更多的是掩不住的幸福。 凌骁哈哈一笑,扭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怕什么,我儿子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这点颠簸算什么!对不对啊,承宇?”承宇似乎听懂了,更加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 屋内炭盆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甜点的气息。丫鬟仆妇们脸上也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忙碌地准备着年节用的物品,窗子上贴上了玉笙亲手剪的精致窗花,处处透着家常的暖意与真挚的欢乐。这里没有森严的规矩,没有压抑的气氛,有的只是寻常夫妻、父子间的温情脉脉。 晚膳时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虽不及将军府厨子手艺精湛,却都是玉笙根据凌骁和孩子们的口味,亲自指点厨房做的,充满了“家”的味道。凌骁给玉笙夹菜,玉笙细心地喂承玥吃蛋羹,承宇则挥舞着小勺子,试图自己动手,弄得满脸满身都是饭粒,引得众人发笑。这种烟火人间的平凡幸福,是他们在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将军府里从未体验过的。 偶尔,玉笙也会想起将军府中的老将军和老夫人,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愫。他本性善良,虽曾深受其害,但时过境迁,尤其是自己身体康复、与凌骁感情愈深、孩子们健康成长之后,那份怨怼也渐渐淡了。他有时会试探着对凌骁说:“快过年了……不知父亲母亲在府中,一切可好?是否……太过冷清了些?” 凌骁闻言,脸上的笑容会微微收敛,沉默片刻,将玉笙的手握在掌心,叹道:“他们当初那般对你……我至今想起仍然后怕心痛。况且,父亲那日把话说得那般决绝……眼下还不是时候。只要我们一家四口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但凌骁心中也并非全无触动。血脉亲情,终究是难以彻底割舍的牵绊。只是,他更珍惜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这是他用背离家族、承受非议的代价换来的,是他和玉笙共同的避风港。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来破坏这份完整。 除夕夜,京城爆竹声声,烟花绚烂。 将军府内,也燃放了鞭炮,但那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寂寥。凌老将军和老夫人勉强按规矩守岁,坐在正厅里,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热闹声响,相对无言。老夫人终究没能忍住,低声啜泣起来,泪水滴落在崭新的锦缎棉袍上,晕开一片深色。 凌老将军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她“妇人之仁”,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那只惯于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这座象征着权势与荣耀的府邸,在万家团圆的夜晚,从未如此刻般,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凄凉。 而在城南别苑,却是另一番天地。凌骁和玉笙带着一双儿女,围坐在暖阁里。承宇和承玥穿着玉笙做的新衣,像两个福娃娃,虽然早已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强撑着要守岁。玉笙温柔地抱着女儿,凌骁则将儿子扛在肩头,一起看着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烟花。 “又一年了。”玉笙依偎在凌骁身侧,轻声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凌骁揽紧他的肩膀,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目光坚定而温暖:“都过去了。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会像现在这样,在一起。” 窗外是寒冷的冬夜,窗内却春意盎然。孩子的呓语,爱人的低喃,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这里没有高门大族的显赫,却有着将军府求而不得的温暖与圆满。旧的枷锁已被挣脱,新的生活正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生根发芽,静待花开。
第68章 和解 除夕守岁,太子别苑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京城的严冬寒意。凌骁与玉笙并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乳母怀中早已熟睡的一双儿女——承宇和承玥。两个孩子穿着玉笙亲手缝制的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在睡梦中还不时咂咂小嘴,模样娇憨可爱。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巷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室内一片温馨静谧。 凌骁手中端着一杯微温的屠苏酒,却良久未饮一口。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孩子们身上,实则有些飘忽,透过窗棂上精致的窗花,仿佛望向了城中某个固定的方向——那是镇北将军府所在的位置。玉笙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将他这份不易察觉的失神与沉默尽数看在眼里。 她深知凌骁性情。这个男人在战场上铁血铮铮,面对千军万马亦不曾退缩,对待自己与孩子更是倾尽所有温柔。然而,他骨子里却是个极重情义、恪守孝道之人。 与家族决裂,是他为守护心中所爱被迫做出的最痛苦、最无奈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轻易割舍近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和血脉亲情。尤其是年关这样象征团圆的日子里,想到父母在偌大的府邸中形单影只、冷清度日,他心中那份愧疚与牵挂,只怕比这冬夜的寒意更甚。 玉笙悄悄伸出手,覆在凌骁微凉的手背上。凌骁回过神,对上玉笙那双清澈如水、仿佛能洞察他一切心事的眸子。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将玉笙的手握紧,低声道:“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玉笙没有点破,只是柔顺地点点头,轻声道:“孩子们都睡了,我们也早些歇息吧。明日初一,还要早起呢。” 然而,玉笙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凌骁拉不下脸主动求和,那这个“不懂事”的台阶,便由她来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凌骁内心受此煎熬,也不能让两位老人真的在冷清中度过新年。毕竟,血脉亲情,是这世间最难割舍的牵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细碎的雪花再次悄然飘落。玉笙早早醒来,她动作极轻地起身,未曾惊动身旁因守岁而晚睡、此刻尚在沉睡的凌骁。她仔细地为凌骁掖好被角,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更加坚定了想法。 她唤来心腹丫鬟和可靠的乳母,低声嘱咐一番。几人手脚麻利地为承宇和承玥穿上早已备好的、格外喜庆鲜艳的新年吉服,戴上虎头帽,穿上虎头鞋,将两个孩子打扮得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一般。玉笙自己也匆匆梳洗,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庄重的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以示对长辈的敬重。 “动作轻些,莫要吵醒将军。”玉笙再次叮嘱,随后便带着两个孩子,如同进行一场秘密行动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苑,登上了早已备好的、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车。马车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声响,朝着镇北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将军府门前,依旧是那副冷清景象。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都透着一股寒意。守门的家丁裹着厚厚的棉衣,正缩在门房里打盹,被马车声惊醒,探出头来,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时,顿时惊得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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