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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呢?”沈清漪在剧痛的间隙,涣散的目光努力搜寻着那个她既恨又盼的身影。她记得自己被禁足时,萧承瑾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可此刻,在生死关头,她内心深处,竟还残存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殿外,萧承瑾负手而立,明黄的太子常服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剑眉微蹙,听着殿内传来的凄厉哭喊,脸上并无多少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对沈清漪早已情分殆尽,若非顾及皇室颜面和沈家的势力,他绝不会容她至今。这个孩子,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份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甚至是一根刺。 然而,毕竟是他的骨血。听着里面声音渐弱,萧承瑾的心也不免提了起来。他沉声对身旁的太监总管吩咐:“再去催!让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母子平安。”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传来稳婆一声惊恐的尖叫:“血!好多血!娘娘血崩了!” “什么?!”萧承瑾脸色骤变,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要冲进产房。皇室子嗣生产时遭遇血崩,乃是大凶之兆!沈清漪生死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但若因此牵连皇孙,或是传出东宫嫡子克母的流言,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医们面色凝重,施针的施针,用药的用药,宫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出,触目惊心。沈清漪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这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低等宫女悄悄退到角落,将一枚沾染了特殊药粉的银针,迅速而隐蔽地投入了正在煎煮的参汤之中。那药粉无色无味,遇热即融,能加剧产后血崩之势。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仿佛只是混乱中一个无意的动作。 而远在揽昀阁的卫昀,此刻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秋海棠。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并未亲自出手,甚至未曾传递过任何明确的指令。有些事,自然有“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会替他办得妥帖。沈清漪体弱胎位不正,生产艰难是意料之中,若再因“意外”而雪上加霜,也只能怪她福薄命浅。 他要的,从来不是沈清漪的命,而是那个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嫡子,即便生下来,也最好是个病弱难养的,或者……其生母根本没有能力抚养他长大。 良久之后,当漪澜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来到揽昀阁外,气喘吁吁地禀报:“启、启禀良娣!太子妃娘娘……性命保住了,但元气大伤,日后恐需长期静养。小皇孙……平安诞下,是个健壮的男婴!” 卫昀修剪花枝的手骤然收紧,指尖被花刺扎破,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他面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担忧,忙道:“真是苍天保佑!快,备轿,我要去漪澜殿探望太子妃娘娘和小皇孙!” 当他走出揽昀阁,走向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与阴谋的漪澜殿时,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看似纯良无害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东宫的这一池水,因这嫡子的降生,才刚刚被搅浑。真正的风波,远未到来。
第78章 伪装 从漪澜殿那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压抑氛围中脱身,回到自己静谧雅致的揽昀阁,卫昀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宫女秋痕一人伺候。他缓缓走到那面镂空雕花嵌着羊脂玉的紫檀木铜镜前,镜面映出他此刻的容颜——依旧清俊过人,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复杂空茫。 方才在漪澜殿,他亲眼见到了太子妃沈清漪的惨状。那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如同破碎的玩偶般躺在凌乱的锦被中,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产房内狼藉一片,空气中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令人几欲作呕。而那个刚刚降生、被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小皇孙,则被乳母抱在一旁,小小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不安,偶尔发出细弱的啼哭。 卫昀当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震惊、担忧与关切。他对着昏迷的太子妃落下几滴眼泪,又仔细询问了太医关于太子妃和小皇孙的状况,言语间满是身为良娣的恭顺与对姐妹的疼惜。他甚至将自己带来的珍贵补品亲手交给漪澜殿的掌事宫女,再三叮嘱要好生照料。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昀良娣贤良淑德,识大体。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看到沈清漪那毫无生气的脸庞,看到那个理论上将成为东宫嫡长子的婴儿时,内心深处翻涌的,并非纯粹的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刻,对镜独坐,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都卸了吧。”卫昀淡淡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秋痕应了声“是”,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拆卸发髻上的首饰。先是那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接着是嵌红宝蝴蝶簪、珍珠排簪……一件件华贵耀眼的饰物被取下,放在一旁的铺着软缎的托盘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卫昀那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便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他脸颊愈发尖俏,肤色愈发白皙,却也透出一种卸去铅华后的脆弱感。 接着是净面。温热湿润的帕子敷在脸上,带走脂粉的痕迹。镜中的人儿,渐渐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只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文弱、七分恭顺的秋水眸子,此刻在洗尽铅华后,竟透出几分深不见底的幽沉来。没有了白日里刻意维持的柔和光晕,这张脸显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疏离。 秋痕一边轻柔地为他通发,一边低声感慨:“良娣,今日真是吓坏奴婢了。太子妃娘娘那边……真是险象环生,幸好苍天保佑,母子平安。”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小皇孙这一出生,日后东宫……” 卫昀闭着眼,任由秋痕灵巧的手指按摩着他的头皮,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却依旧平稳无波:“太子妃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小皇孙是殿下的嫡长子,身份尊贵,这是东宫的喜事,也是国朝的福气。” 他的话冠冕堂皇,挑不出丝毫错处。秋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敢再多言,只专心伺候。 待秋痕也退下后,内室便只剩下卫昀一人。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他纤细孤寂的身影。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微凉的夜风立刻涌入,吹动他未束的长发和单薄的寝衣。 窗外,月华如水,洒满庭院,远处的宫墙殿宇在月色下显得静谧而森严。与漪澜殿那边的忙乱与悲戚相比,揽昀阁此刻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卫昀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远方,脑海中却清晰地回放着今日在漪澜殿所见的一幕幕。沈清漪那张失去所有光彩的脸,婴儿那微弱的哭声……他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永远不可能孕育出属于他和萧承瑾的孩子。一丝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划过心底,但很快便被一种更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 “稚子无辜……”他低声呢喃,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冰冷。是的,那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无辜”往往是最廉价也最脆弱的东西。 要怪,就只能怪他的母亲太无能了。 怪沈清漪徒有家世,却不懂帝王心术,不谙后宫生存之道,只会一味地骄横跋扈,最终将太子对她最后一点情分和耐心都消耗殆尽。怪她连自己的性命和孩子的安危都险些护不住。 在这东宫,乃至未来的后宫,无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今日即便没有他卫昀暗中推波助澜,以沈清漪的心性和处境,难道就能安然无恙地抚养嫡子长大,稳坐太子妃之位吗?卫昀对此深表怀疑。 他并非没有怜悯之心,但他的怜悯,早在一次次暗算、一次次屈辱、一次次看着萧承瑾因为权衡利弊而不得不冷落自己时,就已经变得稀薄了。他能够依靠的,只有太子那份看似牢固却实则易变的宠爱,以及自己的谋算与隐忍。他必须为自己,也为卫家,在这步步惊心的宫廷中,谋一条最稳妥的出路。 这个嫡子的降生,无疑让东宫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微妙。皇后娘娘会如何态度?朝中那些支持“嫡长”的大臣又会作何想法?太子殿下……他今日焦急赶往漪澜殿的神情,是否意味着他对这个孩子,终究是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父子之情? 无数个念头在卫昀心中盘旋、交织。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更需要谨言慎行,更需要揣摩圣意,太子之意,更需要巧妙地巩固太子对自己的爱重与依赖。 夜渐深,月光偏移,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卫昀缓缓关上了窗户,将清冷的月光和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他回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沉静、眼神幽深的自己,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的是深宫女人的无奈,叹的是命运弄人,或许,也有一丝为自己即将在这无尽漩涡中继续挣扎前行而生的苍凉。 明日,又将是一场新的博弈。而他,卫昀,早已做好了准备。
第79章 振作 这几日里,玉笙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腹中孩儿的踢蹬和老夫人、凌老将军焦灼的面容会将他拉回现实,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便再次袭来;迷糊时,却又总能看到凌骁一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或是梦见边关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惊得他冷汗涔涔地醒来。 陈大夫日夜守候,银针汤药并用,总算在第四日清晨,将玉笙从那种半死不活的崩溃边缘拉了回来。他睁开眼,看到的是老夫人哭肿的双眼和凌老将军骤然苍老了许多的容颜,以及床边摇篮里,承宇和承玥懵懂无知、却因感受到家中压抑气氛而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小脸。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了他柔嫩却不得不坚强的肩头。 凌骁生死未卜,他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腹中怀着凌家的血脉,身边有年迈的公婆和年幼的子女。他若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凌骁在外搏命,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守护这片疆土吗?他绝不能让他浴血奋战的背后,家园却先一步倾颓。 一股倔强的力气自心底涌出。玉笙撑着虚弱的身子,在老夫人的搀扶下缓缓坐起,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母亲,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府中诸事,今后便由儿媳暂为打理吧。您二老好生休养,一切……有我。” 凌老将军看着儿媳那苍白如纸却眼神坚毅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心疼,更有欣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孩子!这个家,就交给你了!”老夫人更是泪如雨下,紧紧握住玉笙的手,哽咽道:“笙儿,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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