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起了萧豫那句“尝尽孤雏滋味”,想起了云容在雪夜里伸出的、最终无力垂落的手。 这世间的女子,无论出身高低,似乎都难逃被权力、被礼法、被身份束缚、利用乃至碾碎的宿命。 沈姝的“不甘”,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挣扎与呐喊,比那些虚伪的谦卑更刺眼,却也……更真实。 祈桉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冰凉的衣料。他没有立刻让沈姝起来,也没有斥责她的狂妄。 良久,祈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倾向,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借皇权?”他的目光扫过沈姝攥得发白的指节,“你可知,那龙椅之侧,并非施展抱负的坦途,而是焚身的烈焰? 所求越多,反噬越烈。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险,更绝。 你这场的赌注,是你的命,和你沈家的未来。” 沈姝的身体因祈桉的话语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更加坚定,如同磐石。 祈桉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再言语,转身,青色衣袂在静室的微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伸手拉开了静室的门。 “晶簇,送客。”祈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倦怠,再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独白从未发生。 阳光从敞开的门涌入,照亮了静室内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沈姝依旧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就在晶簇的身影即将出现在门口之际,沈姝猛地回神,心一横,再次对着祈桉的背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留步!小女子斗胆,尚有一事相求!” 祈桉的脚步未停,但身影却停在了门外光影交界之处,并未完全融入光亮,也未转回身。 沈姝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再次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将话说出口:“大人方才所言,入宫之路凶险万分,全凭各自本事。 大人身份贵重,自不会……自不会行那等恶意阻挠、褫夺正经女子参选资格之事。” 她顿了顿,感觉到门口那道清冷目光似乎隔着距离落在了自己背上,压力陡增,语速加快: “故此,小女子所求并非为己!而是家中有一庶妹,名唤沈薏。 她性情浮躁,举止轻佻,实不堪入选侍奉天颜。 若她贸然参选,不仅自身难保,恐更会牵连沈氏门楣,贻笑大方! 恳请大人施恩,设法除去她的选秀资格,此恩此德,必铭感五内。” 空气瞬间凝滞。阳光中的微尘似乎都停止了飞舞。 门外,祈桉的身影纹丝未动,只有那青色衣袂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沈姝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青砖,等待着那能决定命运的审判。 良久,久到沈姝几乎以为祈桉已经离开时,他那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寒冰更冷的声音才幽幽传来,清晰地穿透了静室的寂静: “各安天命,你方才的豪言壮语,倒是忘得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抹青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光亮之中,再无停留。
第39章 沈姝的打算 沈府的回廊蜿蜒,灯笼的光晕晕染不开压抑。 沈姝踏着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棱上,方才在国师府孤注一掷的决绝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 她没回自己的闺房,而是径直走向府邸西侧一处略显偏僻冷清的院落——那是庶妹沈薏的居所。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冲散了屋外清冷的空气。 沈薏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兴致勃勃地往发髻间比划一支新得的、过于艳俗的赤金步摇。 听见响动,她惊喜地回头:“姐姐!你回来啦?国师大人怎么说?我是不是……” 沈姝的目光扫过她那张尚显稚嫩却充满不切实际憧憬的脸,落在她身上那件与身份不符的锦缎新衣上,心中的烦躁瞬间升腾。 她冷着脸,声音如同淬了冰,直接截断了她的话:“你不许去选秀。” 沈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面具一样碎裂开:“……什么?为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步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凭什么?姐姐能去,我就不能去?我也是沈家的女儿!” “正因为你是沈家的女儿!”沈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选秀是什么?是让你去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捷径? 沈薏,你清醒一点!看看这个家!看看我们沈家如今是什么样子!” 她指着窗外,夜色中沈府昔日煊赫的亭台楼阁轮廓犹在,却透着一股灰败的气息:“父亲沉迷酒色,挥霍无度,朝堂上有我们沈家是说话的地吗?靠上交给国库的四成苦苦支撑又岂能长久? 你以为沈家还是当年那般如日中天吗? 今日割给贺家,明日割给王家,以求一夕安寝,这种日子我过够了。若不是还有祖母在,如今我们都不知得是什么样。 外面的人捧着沈家小姐,不过是看在过去那点微末情分上,或是等着看我们什么时候彻底倒下好分一杯羹。这‘沈家女儿’四个字,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是别人眼里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薏被她从未见过的激烈言辞震住了,嗫嚅道:“那……那选秀不是机会吗?我若进了宫……” “进宫?”沈姝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就凭你这点心思,这点手段?你以为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贺家那位嫡女,王家的小姐,哪个不是家世比我们硬、心机比你深?你去了就是送死!被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会连累整个沈家跟着你陪葬!” “我……我可以学……”沈薏被戳中心事,脸色发白,却仍不甘心,强撑着反驳,“姐姐不也是……不也是想进宫吗?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不行?” “我跟你不一样!”沈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苍凉,“你以为我想去争那龙潭虎穴?我是不得不去! 这个家,再没人撑起来,就真的要完了!父亲……”她提起父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失望。 “他除了会往家里抬姨娘,花天酒地,还会什么?母亲……” 提到母亲,沈姝的声音猛地哽住了,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而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旧事压回心底,说出的话带着冰冷的恨意:“哥哥平庸在前朝说不上话,若是后宫再无人能为沈家撑腰,沈家以后怎么办?” 家里的妹妹怎么办,沈薏怎么办。 沈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沈姝。 沈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声音低沉而冰寒:“母亲所托非人被活活耗死。看着自己唯一的丈夫,夜夜笙歌,流连花丛,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抬进来,生下孩子……她心里那点念想,被日复一日地践踏、碾碎。 她以为守着正妻的名分,守着规矩,就能守住些什么,可最后呢?” 沈姝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守着的是无边的冷寂,是别人的欢声笑语,是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她猛地转向沈薏,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这眼神让沈薏遍体生寒:“我若是成功了,你便按照我之前说过的去找谢家主。” 沈薏浑身一颤,脸彻底失了血色。“姐姐我办不到...” “你姨娘走了,留下你。是母亲……”沈姝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艰涩,“是母亲把你抱过来,养在她身边。她看着自己丈夫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还得亲手照顾…… 她待你如何?可有因为你是别人肚子出来的,就苛待过你一分一毫?” 沈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记得,那个温和的、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主母,会给她做新衣裳,会教她认字,会在她生病时守着床边…… 那些温暖的片段,此刻被沈姝冰冷的言辞刺破,露出了底下残酷的底色。 那是一个女人用多大的克制和隐忍,在履行着不属于她的职责,承受着不该她承受的痛苦。 “姐姐……”沈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坚定。 “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明白。”沈姝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是让你看清,这个家早就烂到根子里了。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留下女人费尽心思维持,在这里煎熬、枯萎、互相折磨! 我不想你也变成这样,变成深宅大院里又一个无声无息的冤魂,或者……变成下一个把别人推入深渊的人。” 她走到沈薏面前,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并非没有触动。 她们毕竟在一个屋檐下长大,有着无法抹杀的姐妹情分。她的语气终于放缓了一丝,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 “薏儿,别进宫,听姐姐的安排,就当是你帮帮姐姐。” 沈姝早已有了打算,谢藏是她的表哥,虽然当年母亲执意要嫁沈家与家里关系僵硬,但那是上一辈的事情。 谢藏虽风流名声在外但最是重情重义,沈姝已与其通过信件。 若是她胜了沈家光耀门楣,东山再起与谢家达成合作。若是败了,谢藏答应了好好安置沈薏,如此沈姝也再无顾虑。 谢藏舍不得将妹妹送去,倒是便宜了她这个表妹。 倒也不怪谢藏舍不得,沈姝两年前也是见过那位表妹的。 生得真真是花容月貌,身量虽未足,却已显倾城之姿。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如初绽的带露海棠,娇艳不可方物。 偏生性子又纯净无瑕,心思剔透得如同一泓清泉,毫无世家娇女的骄矜之气。 那张小嘴更似抹了蜜糖,温言软语,每每哄得谢藏眉开眼笑,铁石心肠也化作绕指柔。 如此稀世明珠,谢藏自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唯恐被外头的豺狼觊觎了去,故而对所有登门求亲者,一概冷脸相对,掷地有声地撂下话来:他谢藏的妹妹,只招上门女婿。
第40章 闹脾气的谢藏 而谢藏此刻正躺在谢府别院的湘妃榻上,对着窗外枯枝发呆。 自那日祈桉提着宫中御制的雪蛤灵芝膏来探病,却被他拽着袖子不依不饶说了几句话后,国师府的人再没踏进过谢家门槛。 当时祈桉带着晶簇立于榻前。晶簇手中捧着数个锦盒,显然是备下的探病与致歉之礼。 祈桉银灰色的眸子落在谢藏身上,带着对伤势的审视。 他刚开口,解释当日在紫宸殿偏殿的“邀约”以及此刻的来意,谢藏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爆发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