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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跟着傅御宸来“视察”过一次,看着这几乎焕然一新的房间,尤其是那张贵妃榻和梳妆台,心里直咋舌:这布置得……哪像个太监的住处?倒更像是给哪位得宠的嫔妃准备的寝殿!陛下这心思,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崇政殿如同铁桶一般,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当皇帝本人似乎并无意完全隐瞒,甚至隐隐有些纵容时。 一些经过精心筛选、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思的消息,如同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陛下让那个姓宋的小太监,住进崇政殿后殿了!” “何止是住进去!陛下从私库搬了好多宝贝给他添置呢!” “那规格……啧啧,都快赶上一位主位娘娘了!” “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对一个太监如此上心?” 这些流言蜚语,最终都汇聚到了刚刚解禁不久的长春宫。 张贵妃禁足期间,只在元旦当日被特许出来受了朝贺,年后才真正解了禁足。各宫妃嫔依着规矩,前来请安探望,实则多是来看她笑话、探听虚实的。长春宫内,暖香融融,一众妃嫔言笑晏晏,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话语间,总有人似不经意地提起陛下近日似乎格外忙碌,又或是羡慕贵妃娘娘长春宫布置华美,试图引到禁足和失权的话题上。 张贵妃端坐在主位上,脸上保持着得体雍容的微笑,指甲却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如何听不出这些人的弦外之音?正当她心中怒火翻腾,快要维持不住表面和平时,一位与她交好的苏贵人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最新的传闻: “说起来,陛下近日似乎很是看重崇政殿的那个小太监呢?听说都让人住进后殿了,赏赐更是流水似的,这待遇,真是令人惊讶。”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张贵妃。 张贵妃心中恨意滔天,她自然早就听到了风声,此刻被当面提起,更是如同被当众扇了一耳光。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露出一抹看似无奈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浅笑: “哦?是么?本宫近日静养,倒是不甚清楚外头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禁足的事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不过,陛下乃是天子,心思岂是我等凡人可以随意揣度的?陛下行事,自有其深意。” 她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竖起耳朵的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至于那个太监……陛下仁厚,念其旧日伺候勤谨,又曾‘护主’受伤,多赏赐些恩典,让其住得舒适些便于养伤,也是陛下的仁慈。我们身为后宫妃嫔,更应体恤圣意,谨守本分,岂可因一个奴才的际遇而妄生议论,徒惹是非?” 她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劝人恪守本分,实则句句都在强调宋昭所得到的“超常”恩宠——“住进后殿”、“赏赐流水”、“舒适养伤”,每一个词都在刺激着在场妃嫔敏感的神经。她将自己摘得干净,仿佛全然不在意,却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嫉恨都引向了那个特殊的太监。 既全了自己“识大体、顾大局”的体面,又给宋昭拉足了仇恨。 果然,她话音一落,底下几位妃嫔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陛下对一个小太监如此破格优待,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这份殊宠,早已超出了对普通奴才的范畴,怎能不让人心生警惕和妒忌? 张贵妃满意地看着底下暗潮涌动,端起茶盏,掩去嘴角一丝冰冷的笑意。 宋昭啊宋昭,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份陛下“赏”的独一无二的“恩宠”,能不能护得住你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周全!她就等着看,有多少双眼睛,会因此盯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宋昭对外界因他而起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自搬出西偏殿,住进后殿那间过于华贵的屋子后,陛下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忙碌,来得便少了。只是每日都会有宫人准时送来各式名贵的药材补品,嘱咐他安心养着。傅御宸偶尔得空会过来瞧他一眼,见他气色日渐红润,便会漫不经心地逗弄他两句,或是考校他几句学问,见他答得磕磕巴巴,便笑骂一句“榆木脑袋”,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直至背上的伤痂彻底脱落,只留下淡粉色的新肉痕迹,宋昭才觉自己真正大好,便主动向冯保禀明,恢复了御前伺候的差事。 许是久未当值,运气不佳,他恢复上值的头一天,便轮上了夜值。原本排班表上并非是他,奈何一个平日与他还算交好的小太监傍晚时突然腹痛如绞,脸色煞白,实在无法支撑,苦苦哀求他顶替一晚。宋昭心软,见其确实难受,便应了下来。 是夜,崇政殿后殿帝王寝宫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围。今夜陛下召了苏贵人侍寝。 宋昭与其他几个值夜太监垂手侍立在殿外廊下,寒风吹得人衣袂翻飞。起初殿内尚有隐约的谈笑声传出,渐渐地,便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压抑的低吟和喘息,夹杂着龙榻细微的吱呀声,透过厚重的殿门缝隙钻出来,丝丝缕缕,勾人心魄。 宋昭听着里面传来的暧昧声响,只觉得脸颊莫名发烫,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能隐形才好。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陛下不仅是他的君主,更是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正常男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殿内才传来陛下略显慵懒沙哑的声音:“来人,备水。” 殿外候着的众人立刻如同上了发条般动了起来。宋昭也赶紧收敛心神,跟着两个捧着干净巾帕和寝衣的太监,低着头,屏息静气地走入殿内。 一踏入内殿,一股暖融甜腻、夹杂着龙涎香与女子脂粉香气的特殊气息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殿内烛光被刻意调暗了几分,显得朦胧而暧昧。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温存与旖旎,地面上随意丢弃着几件男女的衣物,昭示着方才的激烈战况。 宋昭不敢抬头乱看,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脸上热意未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涩意和莫名的空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很不舒服。他迅速将这种陌生的情绪归结于初次面对此等场面的尴尬与不适,强行将其忽略过去,专注于手中的差事。 宫人们训练有素地收拾着残局,准备浴汤。宋昭则按照规矩,小心翼翼地为陛下奉上一杯温热的、用以润喉安神的参茶。 傅御宸刚刚经历一番云雨,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明黄色寝衣,胸膛微敞,发丝略显凌乱,神情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他并未看来人,只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宋昭将茶盏轻轻放入他手中,指尖不可避免的微微触碰。 傅御宸接过茶盏,正准备饮用,目光随意一瞥,却恰好看到了宋昭低垂的侧脸和那身值夜太监的服饰。他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怎么是你?”傅御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快,方才的慵懒惬意消散了几分,“冯保那个老东西是怎么当的差?你身子才刚好利索,就让你来值夜?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他的不悦并非针对宋昭,而是针对这“不合时宜”的安排。在他潜意识里,宋昭合该被仔细娇养着,这种辛苦尴尬的夜值,根本不该落在他头上。尤其还是在他刚刚临幸过妃子之后,让宋昭进来伺候,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适。 宋昭没想到陛下会因此动怒,连忙跪下:“陛下息怒!不关冯公公的事!是……是原本值夜的公公突发急症,奴才自愿顶替的。” 傅御宸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纱帐后隐约的身影,心中的那点不快更甚,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起来吧。下次这等事,不必你来做。下去吧。” “嗻。”宋昭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直到冰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涩意,却悄然盘旋,未能完全散去。 而殿内的傅御宸,喝着那杯参茶,却觉得滋味有些索然起来。
第21章 生生满 日子仿佛又顺着原有的轨迹平静流淌。后来宋昭隐约听说,冯保公公似乎因“安排不当”被陛下寻了个由头申斥了几句,而那位当日突发腹痛、求他顶班的小太监,也被调去了偏僻处洒扫庭院,不再于御前露面。自那日后,宋昭的值次表上便再也未见夜值,那夜令人面红耳赤、心绪不宁的场面,也再未重现。 得了空闲,宋昭便常去寻岫玉。两人或是坐在针工局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或是偷闲在宫苑僻静处散散步,说说笑笑,互相分享些无关紧要的见闻和零嘴,倒也将这深宫寂寥的日子,过得有了几分鲜活气。 这日春光正好,暖风拂过,带来御花园里初绽花朵的馨香。两人坐在一处无人经过的廊下,岫玉拿出新做的枣泥糕递给宋昭,看着他吃得香甜,嘴角不由噙着温柔的笑意。 “说起来,”岫玉望着廊外抽出新芽的垂柳,语气带着一丝憧憬,“再熬过两年,我便到了年纪,可以放出宫去了。” 宋昭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她。岫玉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中闪烁着对宫外自由天地的向往。他心中蓦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仿佛预见到那时,这深宫之中,便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岫玉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转过头来,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格外认真。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细心折叠好的小布包,塞到宋昭手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这个……给你。” 宋昭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水袜,用的是细软舒适的棉布,袜筒上,竟用细细的彩线,绣着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虽小巧,却活灵活现,一针一线都透着缝制者的心意。 宋昭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心跳骤然加速。他岂会不明白这绣样的含义?宫中女子赠男子贴身之物,又绣上鸳鸯,其心意不言自明。 “岫玉……你……”他握着那双柔软的水袜,只觉得烫手得很,话都说不利索了。 岫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都红透了,声音虽小却清晰:“我……我知道这事关重大,你……你不必立刻答复我。还有两年呢……你且……且自己好生想想。”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站起身,飞快地跑开了,留下宋昭一个人对着那双鸳鸯水袜,心乱如麻。 他是喜欢岫玉的。喜欢她的善良温柔,喜欢她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这份情谊。在这冰冷孤寂的宫墙内,岫玉就像一束温暖的光,是他唯一可以放心依靠和倾诉的人。若能与她相伴,将来一同出宫,过着平凡踏实的生活,似乎……也是他内心深处不敢奢望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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