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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指尖珍惜地抚过观音面容。却在翻转时,于莲花座底看到两个极小的刻字: 字迹铁画银钩,正是傅御宸笔迹。 这一刻,宋昭心底涌起奇异的暖流。陛下亲手刻字,将“平安”二字镌刻在护身符上,这份心意让他鼻尖微微发酸。他紧紧握住玉观音,仿佛握住了帝王不曾言说的牵挂。 “奴才定日日戴着。”他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是全然信赖的欢喜。 傅御宸凝视着他发亮的眼眸,指腹摩挲过他腕间金丝楠木手串,声音低沉:“要一直戴着,佑你平安。” 宋昭用力点头,将玉观音贴身收好。那温润的触感贴在胸口,让他暂时忘却了这些时日若有若无的束缚感。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被珍视着的。
第64章 一枝花 然而,傅御宸的“保护”远不止于此。他私下召见了张院判。 “他近日恢复得如何?”傅御宸问道,目光锐利。 张院判躬身回禀:“回陛下,小主子体内余毒已清,肝肾亦在慢慢调养恢复,只是根基受损,体质仍比常人虚弱些,需要长期静养,切忌劳累忧思。” 傅御宸沉默片刻,手指轻敲桌面,最终沉声道:“在他平日调理的汤药里,再加一味药。要那种……能让他安神静气,少思少动,不会觉得疲累,只觉是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所致的。” 张院判闻言,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是医者,自然明白皇帝话中之意。这是要……用药力,让一个本已渐愈的人,维持着“体虚”的状态? “陛下!”张院判声音发颤,“小主子他……他正在好转,若用此药,虽剂量轻微不至伤身,却会延缓康复,令其常感乏力懈怠,这……这于病情无益啊!” 傅御宸眼神一冷,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朕只要他安安稳稳地待在朕身边,不受外扰,不再涉险。按朕的吩咐去做。记住,剂量务必掌控好,若让朕发现有任何差池,或是让他察觉异常……” 后面的话未尽,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张院判遍体生寒。 张院判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最终在帝王冷酷的注视下,艰难地垂下头,颤声道:“臣……臣遵旨。” 自此,宋昭每日服用的汤药里,便多了一味极难察觉的药材。药性温和,剂量微小,融入那本就苦涩的补药之中,几乎尝不出异样。只是,宋昭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恢复得异常缓慢。他总是很容易感到疲倦,精神不济,稍微多走几步路,或是看会儿书,便觉得腰膝酸软,只想躺着。太医来看,也只说是之前中毒伤了根本,需要长时间将养。 他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看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空,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和无力。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需要精心圈养的病人,连走出这崇政殿,都成了一种奢望。腕间那尊白玉观音时刻贴着皮肤,那“平安”二字,仿佛烙铁般,时时提醒着他所处的境地。 傅御宸依旧每日来看他,抱着他,用那种混合着疼惜与独占的目光注视着他,对他嘘寒问暖,极尽温柔。可宋昭却觉得,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无形的墙。他贪恋那份温暖,却又本能地畏惧着那温暖背后,日益收紧的囚笼。 一日午后宋昭蜷在傅御宸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帝王寝衣上繁复的龙纹刺绣。他方才做了个浅梦,梦里还是去年这个时候,太液池边的柳枝刚冒出嫩芽。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随即被更深的暖意覆盖——如今能这样安稳地躺在君王怀里,已是从前不敢想的福分。 “陛下...”他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像化开的蜜糖,“奴才明日想出去走走。” 傅御宸垂眸看他,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少年单薄的身子隔着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总让他觉得稍纵即逝。 “昭昭是觉得闷了?”他声音低沉,目光仍落在奏折上,仿佛随口一问。 宋昭仰起脸,烛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漾开涟漪。他轻轻摇头,发丝擦过傅御宸的下颌:“不是闷。是...是听说梅园里最后几株绿萼梅还开着,再不看就要谢了。”他说得小心,每个字都裹着试探,像初春冻土下挣扎的草芽。 傅御宸没应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金丝楠木珠子。他想起这几日郁郁寡欢的宋昭仿佛被蒙尘的珍珠,他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宋昭 “准了。”傅御宸终于开口,看见怀里人眼睛倏地亮起来,像骤然点亮的宫灯。他心底某处跟着软了,语气却仍带着不容置喙:“多穿些,让冯保跟着。若敢贪玩受了寒...”后面的话化作一声轻叹,落在宋昭额间。 翌日晨光熹微,雪后初霁。傅御宸破例推迟了早朝,亲自盯着宫人给宋昭穿戴。月白锦袍外又罩了玄狐斗篷,风帽上一圈丰厚的狐毛几乎将那张小脸埋没。 “陛下...”宋昭小声抗议,声音闷在毛领里,“裹成这样,走路都要摔了。” 傅御宸低头替他系紧带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颈侧。感受到平稳的脉搏,才稍稍安心:“春寒刺骨,比腊月更甚。”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冯保,及身后八名宫人,“仔细伺候着。” 宋昭被众人簇拥着往梅园去。沿途宫人纷纷跪避,那些探究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起初还因能出来而雀跃,渐渐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这前呼后拥的阵仗,倒比禁足更让人窒息。 直至踏入梅园,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经历一冬风雪,多数梅树已凋零,唯深处几株绿萼梅犹自绽放。浅白花瓣边缘透着极淡的绿意,在残雪映衬下,像落在宣纸上的工笔画。 宋昭深深吸气,久居室内的沉闷仿佛都被这冷香涤荡。他加快脚步想凑近些,冯保立即示意宫女上前搀扶。 “我自己能走。”他轻声拒绝,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坚持。独自走到最大的那株梅树下仰起头,虬劲枝干间,花瓣如玉雕般剔透。他看得出神,暂时忘却了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一阵风过,梅花与积雪簌簌落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几片冰凉的花瓣。正专注端详时,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隔着疏落花枝,见贤王傅怀琚立在曲径那头,温润目光中带着些许讶异。 宋昭心头一紧,正要行礼,冯保已不着痕迹地上前挡住视线,躬身道:“王爷安好。陛下惦念宋内侍体弱,特命老奴等陪同赏梅。” 傅怀琚微微一笑并不多言,颔首离去,衣袂卷起几片落梅。 待回到崇政殿,傅御宸已下朝归来。见宋昭脸颊冻得微红,他伸手将人拉到暖阁里坐下,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揉搓:“可见着想看的了?” “见着了...”宋昭任他捂着,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补充,“还遇着了贤王殿下。” 傅御宸动作未停,只眼底掠过一丝暗芒:“说了什么?” “不曾。”宋昭摇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冯公公拦住了。” 帝王紧绷的下颌线条这才柔和下来。他早得了密报,此刻听少年坦诚相告,心中那点阴鸷渐渐消散。 将人揽入怀中,嗅着发间沾染的冷梅香,声音低沉:“这宫里花开花落,你只需看着朕便够了。”
第65章 洛妃怨 春日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浸润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只是一夜之间,那些光秃的枝桠上便冒出了鹅黄的嫩芽,在尚且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混合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宋昭倚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庭院,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挥之不去的乏力。自开春以来,这种无力感便如影随形,比冬日里更甚。汤药一日不辍地喝着,却总觉得身子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捆缚着,连思绪都常常变得迟缓。 他由着宫人伺候梳洗,望着镜中自己比窗外玉兰还要苍白几分的脸色,心下莫名有些烦躁。这崇政殿的后殿,温暖、舒适,一应俱全,却像一口精致而无声的井,将他牢牢圈禁在这一方天地里。 “红玉,”他整理着袖口,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今日天气甚好,我想去御花园走走,看看那几株海棠是否结了花苞。” 大宫女红玉正在整理床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恭顺的笑容,上前一步柔声劝道:“小主子,您瞧窗外那风,听着不大,实则透着寒气呢。您这才刚见好些,若是吹着了,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不若就在这廊下晒晒太阳可好?奴婢让人将软榻挪过去,再给您备上手炉。” 宋昭微微拧起了眉。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了。每次他想踏出这殿门,红玉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理由阻拦——风大、地滑、日头太毒,或是陛下吩咐了要他静养。起初他只当是宫人们过分小心,可次数一多,那被刻意压抑的不安便如同水底的暗礁,渐渐浮了上来。 “寒冬腊月里,风雪那般大,我也出去过。”宋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红玉,“怎的如今春暖花开,反而一步也出不去了?莫非这殿外的春风,比冬日的冰雪还要伤人不成?” 红玉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只重复道:“小主子体弱,张院判特意叮嘱要避风……” 看着她那近乎程式化的担忧,宋昭心头那点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沉默片刻,忽然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顺而疲惫:“罢了,你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到。许是方才起身猛了,这会儿又有些头晕,我去榻上靠一靠。” 他边说边用手揉了揉额角,果真转身,步履略显虚浮地朝内室的暖榻走去。 红玉见状,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下来,连忙上前搀扶:“小主子快歇着,奴婢去给您端盏参茶来定定神。” 宋昭顺从地躺下,阖上眼睛,仿佛真的不适。他听着红玉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又低声吩咐了小宫女几句,脚步声才渐渐远去,想必是去茶房盯着煎茶了。 殿内一时只剩下更漏滴答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宋昭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显得温润柔和的眸子里,此刻锐光乍现。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过度的、近乎囚禁般的“保护”,绝非寻常。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脑海。他悄悄起身,赤着脚,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无声无息地溜到通往殿后小花园的角门边,贴着门缝向外窥视。只见红玉并未走远,正和另外两名值守太监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严肃,目光不时扫视着四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守卫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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