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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的心直往下沉。他不再犹豫,趁着她背对自己的瞬间,猛地拉开角门,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与茶房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料峭的春风瞬间灌满他的衣袍,冰冷地扑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自由感。 “小主子!” “快!快拦住小主子!” 身后传来红玉惊惶失措的尖叫和杂沓的脚步声,像骤然炸开的马蜂窝。 宋昭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他身体本就虚弱,没跑出多远,胸口便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腥甜,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两旁的朱红宫墙和琉璃瓦顶在眼前扭曲、旋转。 他咬紧牙关,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林立,那里洞穴幽深,路径错综。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闪身钻了进去,蜷缩在一个阴暗潮湿的石缝里,紧紧捂住口鼻,生怕泄漏出一点喘息声。 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又在假山外徘徊片刻,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咚咚作响。 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宋昭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扶住冰冷的石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走出假山。 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此处似乎是一处较为僻静的宫苑附近,林木蓊郁,远处有亭台楼阁的一角飞檐。他茫然地顺着一条卵石小径往前走,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丛茂密的迎春花时,脚步猛地顿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远处的水榭旁,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个是傅御宸。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轮廓。 而另一个……宋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名身着雨过天晴色宫装的女子。那颜色清透淡雅,如同初春洗过的碧空,在尚且萧索的园景中,显得格外醒目而飘逸。她身段窈窕,梳着精致的发髻,虽因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份娴静端庄的气质,却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们似乎正在交谈。傅御宸微微侧着头,听着那女子说话。初春明媚而温柔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两人身上,将玄衣的深沉与晴空色的清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远远望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宋昭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像。方才奔跑带来的所有热度,顷刻间从四肢百骸抽离,只剩下刺骨的冰凉,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原来……这就是他不能出来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风大,不是因为体弱,而是因为……陛下身边,有了这样一位光风霁月、足以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所以他成了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藏起来、唯恐打扰了这份“和谐”的存在。所以红玉她们才会那般紧张地阻拦,是怕他撞见这一幕吧? 一股混杂着酸楚、委屈、恍然和被背叛的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再也没有勇气多看一秒,猛地转过身,像来时一样,跌跌撞撞地沿着原路返回。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虚浮,身影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失魂落魄。 红玉在崇政殿里急得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她方才带着人几乎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宋昭的一片衣角都没寻见,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正欲派人去惊动陛下时,却见那道纤瘦的身影竟自己从角门处踉跄着回来了。 “小主子!”红玉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惊惶和后怕,“您、您这是跑到哪里去了!您如今身子虚弱,太医千叮万嘱不宜跑动劳累,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她上下打量着宋昭,见他发丝微乱,呼吸急促,脸颊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更是心疼焦急不已。 宋昭抬眼看她,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隔了一层薄雾。他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第66章 锁窗寒 这三个字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红玉心头莫名一紧。她伺候宋昭日久,深知这位小主子性子温和,即便心中不快,也极少如此刻这般……了无生气。她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凉,更是担忧:“小主子,您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张院判过来瞧瞧……” 说着,她转身便要往外走。 “别去!”宋昭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像是被“请太医”这三个字刺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被疲惫掩盖,“我……我刚才跑得有些急,只是累了,歇一歇就好。你……不用管我。” 他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他松开了红玉的衣袖,不再看她脸上混杂着担忧和困惑的神情,径直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向内室那张宽大而寂寞的床榻。 留下红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珠帘后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背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小主子方才出去这一趟,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或是遇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宋昭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锦被里,外袍也未曾脱下。他蜷缩起来,面朝里,将整个人埋进一片昏暗之中。殿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走动声、更漏滴答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脑海中那一幕——玄衣君王与晴空色宫装女子并肩立于春日阳光下的“和谐”画面,如同烙印般清晰无比,反复灼烧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身体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乏力感,此刻仿佛有了确切的来由。他紧紧咬住下唇,将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暮色渐深,崇政殿内已点起了宫灯。傅御宸踏着初上的夜色归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在踏入殿门时尽数敛去,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他一边由着宫人上前替他除去沾染了夜露的外袍,一边随口问侍立在一旁的红玉:“今日昭昭如何?可还安好?” 红玉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磕磕绊绊地回道:“陛、陛下恕罪!今日……今日奴婢一时疏忽,小主子他……他趁着奴婢去茶房的功夫,跑、跑出殿去了……奴婢等寻了许久,小主子才自己回来。回来后脸色便很不好,午膳……午膳也未进一口……奴婢罪该万死!” 傅御宸解着领口盘扣的手骤然顿住,目光倏地沉了下来,如同结了冰的深潭,落在红玉瑟瑟发抖的背上。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深深垂下头去。 “出去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责骂更令人胆寒,“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奴、奴婢不知……”红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小主子回来时什么都不肯说,只道是跑累了,便进了内室歇息,至今未起……” 傅御宸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红玉如蒙大赦,却也不敢起身,与其他宫人一同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将空间留给了帝王和小主子二人。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宋昭面朝里侧蜷缩在床榻深处,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单薄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仿佛随时会融进这片阴影里。傅御宸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想去碰触他的肩头,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感受到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僵硬。 “昭昭,”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不悦,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听红玉说,你今日跑出去了?可是在殿里闷坏了?” 被褥下的人没有回应,连动都未曾动一下。 傅御宸耐着性子,俯身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宋昭耳后的碎发:“怎么了?跟朕说说,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还是……跑得不舒服了?”他的手终于落在那单薄的肩头上,轻轻将人扳过来些许。 宋昭顺从地转过身,脸上果然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涩,眼睫低垂着,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青影。他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只是今天跑得急了些,身上没什么力气,胸口也有些闷。” 他避开了傅御宸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帝王衣襟精致的龙纹上,不肯再往上移半分。 傅御宸凝视着他这副明显心事重重却不肯吐露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他私自跑出去而生的薄怒,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夹杂着担忧,以及一丝被隔绝在他心门之外的不豫。他只当是这几日拘着他不让出门,少年人在跟他闹别扭,耍小性子。 “是朕不好,这两日朝事繁忙,疏忽你了。”傅御宸放软了语气,指腹轻轻蹭过他没有血色的脸颊,“晚膳想用什么?朕让他们传膳,你多少用一些,嗯?” 宋昭依旧是那副温顺得近乎麻木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都好。”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皆是精致易消化的菜肴,其中还有一碟宋昭这几日颇喜欢的糖蒸酥酪。傅御宸亲自布菜,将酥酪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你爱的。” 宋昭拿起银匙,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机械,咀嚼得十分缓慢,仿佛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傅御宸同他说话,问他味道如何,他也只是点头或摇头,最多回一两个模糊的音节。 这种沉默的顺从,比任何哭闹或反驳都更让傅御宸感到无力。他放下筷子,握住宋昭放在桌下的、冰凉的手,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昭昭,告诉朕,到底怎么了?只是跑累了,岂会连话都不愿跟朕说了?” 宋昭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了一下,想要抽回,却被更紧地握住。他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却空洞得让人心慌,唇边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真的……只是不舒服。陛下,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了。” 看着他这副拒绝沟通、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封存在心底的模样,傅御宸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不能对着这样脆弱的他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躁郁压了下去,只当他是身体不适加上闹脾气,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纵容: “好,既然在殿里待着无趣,明日若是天气好,朕让冯保陪着你,允你出去逛逛,散散心,可好?” 宋昭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起眼来看他,只是将手从他掌心缓缓抽了出来,低低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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