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伯见他喜欢,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更深了,不在意地摆摆手。 自己在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谢啥,喜欢吃就好。我一个老头子,也吃不了多少甜的,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他看着宋昭小口小口吃着梨,月光下青年俊秀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乖巧,忍不住又多唠叨了两句,“晚上别坐太久,这风吹着是舒服,但久了也容易着凉。你身子看着单薄,得多当心。” “嗯,我知道的,赵伯。”宋昭乖巧地应着,将另一个梨递过去,“赵伯,您也吃一个。” “我牙口不好喽,啃不动这脆的。”赵伯笑着摇摇头,“你留着明天吃。行了,你坐着吧,我回去睡了,人老了,熬不得夜咯。”说着,他便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小院。 宋昭捧着那个没动的梨,看着赵伯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墙外,心里被一种暖融融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手中清甜的梨,感受着那份甜意在味蕾上绽放。 夜空依旧星河灿烂,晚风依旧轻柔拂面,但此刻的小院,似乎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和这两个圆溜溜的梨,而变得更加温暖、更加踏实了。 江南的冬天,来得缠绵而湿冷。不像北方的寒风那般凛冽刺骨,这里的寒意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的,带着水汽,钻进人的骨缝里。 杏花坞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籽沙沙地打在黛瓦和竹叶上,并未积起来,却让空气愈发清寒。 宋昭在小屋里生了炭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一室寒意。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向镇上老秀才借来的、页面泛黄的杂记,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朦胧的河岸。 他试图将那个远在北方、与他已然割裂的世界彻底遗忘,将那个人的身影从心底连根拔除。他种菜,卖菜,读书,学着编织,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杏花坞的日常节奏里,用身体的劳碌和生活的琐碎填满每一寸思绪。 然而,有些东西,并非意愿所能控制。 偶尔去镇上茶楼帮工换些零钱时,他能听到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那些关于朝堂的消息,总会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听到人们压低声音议论,陛下回京后,以雷霆手段清洗贤王余党,牵连甚广。 贤王府上下,无论主仆,皆被削籍充为官奴,男丁发配边陲苦寒之地,女眷没入宫廷或赏赐功臣……听到这些时,宋昭正低头擦拭着桌子,手中的抹布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仿佛能想象到那座曾经煊赫的王府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倾覆,能感受到那种皇权之下、蝼蚁般的绝望。 傅御宸……他依旧是那个冷酷果决、不容丝毫背叛的帝王。自己如今的“逃离”,若被他找到,下场恐怕…… 他不敢深想,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他也隐约听到,陛下似乎并未大肆选秀充盈后宫,甚至连已有身孕的影贵人也并未得到过多特殊的荣宠,只是按制供养。 这消息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淹没。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帝王的心思,何时是他能揣度的。或许只是政局未稳,无暇他顾罢了。 他总是这样,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任何与他相关的只言片语,然后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再强迫自己用更大的力气去平复。 这种反复的撕扯,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刻下了一道道无形的伤痕。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安宁与内心的暗涌中,滑到了岁末。 除夕这天,杏花坞格外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家家户户准备年夜饭的香气,爆竹声零星响起,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弄里追逐嬉闹。 赵伯早早便来了宋昭的小院,手里提着一块自家腌制的咸肉和几条鲜鱼。 “小明啊,晚上别开火了,到伯那儿吃年夜饭!咱爷俩一起守岁!”赵伯乐呵呵的,不容拒绝。 宋昭心里暖融融的,应了下来。他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便用卖菜攒下的钱,去镇上称了些精细的糯米和红枣,打算蒸一锅枣糕,又用自己园子里最后一批冬菜,精心炒了两个小菜。 傍晚时分,他端着准备好的吃食,来到了赵伯家。 赵伯的小屋里炉火正旺,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虽不精致,却透着家常的温暖。两人刚落座,院门就被敲响了。 隔壁的阿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用鸡汤煨煮的酿豆腐过来了;“赵老哥,小明,尝尝我家的酿豆腐,讨个‘兜福’的好彩头!” 前院的渔夫大哥也提着一个小酒坛进来:“赵伯,小明,这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暖和身子!一起喝点!” 不一会儿,小小的堂屋里便聚集了好几位邻居,大家互相赠送着自家年夜饭的“特色菜”,笑语喧阗,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宋昭被这氛围包裹着,有些拘谨,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归属感。 他微笑着,接过大家的好意,也把自己做的枣糕和小菜分给大家品尝,听着他们夸他手艺好,心里那点因思念北方而产生的空落,似乎被填满了一些。 吃着饭,喝着温热的米酒,听着大家唠着家常,说着对新一年的期盼,宋昭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还在那座冰冷而华丽的宫殿里,或许正独自一人,对着满桌珍馐,听着遥远的宫宴传来的丝竹之声,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孤寂和彷徨。 而如今,他坐在江南水乡一个普通农户的家里,吃着粗茶淡饭,听着乡音俚语,却被最朴素的温暖包围着。 他看着赵伯慈祥的笑脸,看着邻居们真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他感激这片土地收留了他,感激这些淳朴的人们给予他的善意。他多么希望,时光就能永远停留在这样平静的时刻。
第87章 长相思 然而,当午夜将近,爆竹声愈发密集地响起,天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时,宋昭站在屋檐下,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 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接受万民朝拜,还是在冰冷的御书房里独自批阅奏章?他……可有一瞬间,会想起自己? 他迅速摇了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寒冷空气,转身回到温暖的屋内,接过赵伯递过来的又一杯米酒,笑着加入了大家的守岁行列。 过去已逝,未来可期。至少在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依附于帝王的笼中雀,而是杏花坞的李明,一个靠着双手努力生活、拥有着平凡温暖的普通人。 这,便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值得他用尽全力去珍惜的现在。 阳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杏花坞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河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如同笼着一层淡薄的绿烟。 宋昭园子里的蔬菜也长得郁郁葱葱,充满了勃勃生机。他像往常一样,清晨起身,提着木桶,准备去河边打水浇菜。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驱散了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河面上薄雾氤氲,几只早起的鸭子悠闲地划着水。 宋昭蹲在河边,将小瓢伸进清澈冰凉的河水里,舀起满满一瓢水。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叽叽喳喳的谈话声,顺着微风,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京城里传来天大的消息!” “什么消息?快说说!” “咱们陛下,立太子了!” “哟!这可是大事!太子是哪位王爷?” “不是王爷,听说是一位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叫……叫什么傅卿安!说是生母地位不高,但陛下爱重,直接立为储君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陛下登基这些年,终于立下国本,江山稳固了……” “可不是嘛,听说要大赦天下,说不定今年赋税也能减免些……” 妇人们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宋昭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立太子……傅卿安……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 这几个词,如同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毫无征兆地、密密麻麻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哐当——” 手中那只用了许久、边缘有些毛糙的木制小瓢,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砸在河岸边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瓢里的河水泼溅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冰凉的触感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瞬间席卷而来的、灭顶的寒意。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春日的阳光明明那样和煦,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蜂在盘旋,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傅御宸是帝王,绵延子嗣、稳固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从他得知影贵人有孕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明白,从他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彻底放下。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这大半年来,他努力生活,学着忘记,用汗水麻痹思绪,用乡邻的温暖填补内心的空洞。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个人,那段过去,深埋在了心底某个不会再触碰的角落。 可直到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犁铧,狠狠犁过他那片看似已经平静的心田,将那些深埋的、未曾真正愈合的伤口,连血带肉地重新翻刨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他从未放下。 那密密麻麻的疼痛,并非源于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也并非源于对影贵人的怨恨。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痛楚——是一种被彻底宣告出局的痛,是一种他与傅御宸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被彻底斩断的痛,是一种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过往,在那个新生的、代表着国家未来的“太子”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的痛。 傅御宸……他不仅有了别的女人,还有了孩子,如今,更是给了那个孩子这世间最尊贵的名分——太子。 那他宋昭算什么?那段纠缠不清的岁月又算什么?一场无足轻重的梦吗?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用力地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小明?小明你怎么了?”旁边洗衣的妇人发现了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宋昭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仓皇地、踉跄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瓢,连裤脚上的水渍都顾不上,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事,可能有点头晕……我先回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