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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益州看着失魂落魄的冯保,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冯公公,搜查已毕,可曾找到您要找的人?我等是否可以继续赶路了?这些货物……皆是契约在身,延误了时辰,损失不小。” 冯保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郑益州,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他敢肯定,宋昭的失踪绝对与这两人脱不了干系!但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藏得如此天衣无缝?! “郑益州……”冯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最好祈祷小主子平安无事。 否则,无论他身在何方,但凡有丝毫损伤,咱家……和陛下,都绝不会放过你们!”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透露出他此刻的无计可施。 郑益州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内弟吉人自有天相,定然平安。 至于我等,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他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伙计们开始收拾残局,准备重新上路。 岫玉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冯保,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跟着丈夫上了马车。 冯保眼睁睁看着郑家商队在一片狼藉中重新整顿,车队缓缓启动,逐渐消失在落雁坡的暮色之中,他却连一丝阻拦的力气和理由都没有了。 人去楼空,追索成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荒野的寒风吹拂着冯保花白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袍。 他孤独地站在那里,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他弄丢了陛下最珍贵的人,而陛下的苏醒,已然临近。一场他无法想象的风暴,即将来临。 傅御宸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肩胛处火烧火燎的痛楚中恢复意识的。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行辕帐顶,以及围在榻边、面带关切与疲惫的孙院判和几位御医。 “陛下!您醒了!”孙院判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傅御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立刻有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到他唇边。 润了润喉咙,他积蓄起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前方……战事如何?傅怀琚……?” 侍立在一旁、眼眶深陷却强打精神的将领立刻上前,躬身禀报,声音洪亮带着振奋:“启禀陛下!托陛下洪福,凉州城守住了!贤王傅怀琚已被玄甲军生擒,叛军主力尽数剿灭或溃散,残余正在清剿!大局已定,陛下安心休养便是!” 听到傅怀琚被擒,傅御宸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将领后面的话却让他精神一振。 “此次能化险为夷,多亏了宋内侍!”那将领语气充满了赞叹 “陛下重伤昏迷,城中群龙无首之际,是宋内侍临危不乱,模仿陛下笔迹,写下五封求援信,分路送出,这才引来了玄甲铁骑!城破在即,也是宋内侍站在城头,鼓舞士气,指挥若定,与我等一同死守到最后!若非内侍胆大心细,智勇双全,臣等恐怕……”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对宋昭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傅御宸听着,苍白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慰与骄傲。 他的昭昭,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平日里看着柔弱,关键时刻竟有如此魄力和担当!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头,是以何等决绝的姿态,守护着这座城,守护着昏迷的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思念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在床榻周围搜寻,想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他看了一圈,床边只有御医、将领和内侍,唯独没有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昭昭呢?他立下如此大功,又最是牵挂自己,此刻怎么会不在自己身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垂手侍立在一旁、脸色异常难看、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冯保身上。 “冯保。”傅御宸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昭昭呢?可是累了在休息?去叫他来。” 冯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将领不明所以,还笑着催促道:“冯公公,快去请宋内侍过来啊!陛下醒了,他定然高兴!”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冯保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傅御宸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变成了冰冷的怀疑和某种即将失控的恐慌。 他盯着冯保,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重伤初醒的沙哑和帝王的威压,一字一句地问道:“朕问你,宋昭,在、哪、里?” 整个内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低气压。 冯保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哭腔和无限的恐惧。 嘶声道:“陛……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小主子他……他……三日前,就不见了!老奴已派人找遍了行辕和凉州城,甚至……甚至追查了郑氏商队,都……都没有找到啊!” “不见了?”傅御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仿佛没听懂其中的含义。 他脸上的那丝欣慰和骄傲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无法置信所取代。随即,那震惊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不见了?!!”他猛地试图坐起身,却牵动了肩胛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刚刚包扎好的白色绷带上,瞬间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陛下!”孙院判和御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按住他。 傅御宸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一把挥开御医的手,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冯保。 声音因为暴怒和伤痛的撕扯而变得扭曲狰狞:“什么叫不见了?!给朕说清楚!他怎么会不见?!是不是有人挟持了他?!是不是傅怀琚的余孽?!说!!” 巨大的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内室,所有人都被这股恐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纷纷跪倒在地。 冯保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将他如何发现宋昭失踪,如何全城搜索,如何怀疑郑氏商队并亲自追查却一无所获的经过,断断续续地禀报了一遍。 “……小主子……他像是……自己走的……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值钱的东西都没带……只带了些寻常衣物和……和一些碎银子……”冯保最后几乎是在哀嚎,“老奴无能!老奴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自己……走的? 傅御宸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汹涌的怒火仿佛被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坠入冰窟的寒冷和……被彻底背叛的剧痛。 他为了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他为了他,可以颠覆朝纲;他甚至……甚至因为害怕失去他而用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可他竟然……竟然在自己重伤未醒、局势初定之时,选择了离开?!悄无声息地,就这么走了?! “呵……呵呵……”傅御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和疯狂。他肩胛处的血迹还在不断扩大,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第84章 伴云来 “找。”他止住笑声,抬起眼,那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给朕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朕找回来!发布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通告各州府衙门,提供线索者重赏,隐匿不报者同罪!重点排查所有北归路线,通往京畿的要道!给朕盯紧所有与郑益州有关的商号、货栈、人脉,无论南北! 还有……查宋昭的老家,任何可能的落脚点!三个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臣等遵旨!”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大渊朝的官方力量被调动起来,寻找宋昭。 海捕文书发往各州府,悬赏高昂。暗卫密探如同梳子般,梳理着从陇西通往京城、乃至北方各大重镇的路线,监控着所有与郑家相关的明暗产业和人脉网络。 傅御宸甚至动用了军方渠道,严查各路口岸、关隘,尤其是北上的商旅。 然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搜寻重点放在了北方——返回京城的方向,或是宋昭可能依赖郑家北方关系网隐匿的区域。 毕竟,一个从未去过南方、在北方长大的内侍,在仓促逃离的情况下,选择陌生且路途遥远的南方可能性似乎更低。 这正是宋昭高明之处,也是郑益州建议的巧妙之处。他们反其道而行,利用了这个思维盲区。 宋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南下的洪流,凭借谨慎、伪装和或许来自郑益州指点的、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成功地躲过了这铺天盖地却方向有所偏差的搜寻。 而宋昭这边早在他和商队离开的那个晚上不到二十里,在一片稀疏的林地旁短暂休整时,他便已经悄然行动。 他深知,自己失踪后,冯保乃至即将苏醒的傅御宸,首要怀疑目标必定是与他有过接触、并且有能力助他离开的郑益州夫妇。跟随商队目标太大,绝非长久之计。 夜色浓重,借着驮马遮挡和伙计们忙碌的掩护,宋昭换上了一身郑益州为他准备的、更加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褐色短打衣裳,用布条将头发随意束起,脸上也刻意抹了些尘土。 他向岫玉和郑益州投去最后感激的一瞥,在郑益州微微颔首的示意下,牵过一匹早已备好的、看似普通却脚力颇佳的栗色骏马,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商队,折向另一条偏僻的小路。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因为任何嘱托或告别,都可能成为日后被追查的线索。从此,天高地远,他必须独自面对前路茫茫。 起初的几日,他不敢走官道,只拣那些荒僻的乡间小径、山间野路前行。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追兵从身后赶来。 夜晚则寻些破庙、山洞或是给予少量银钱借宿在最简陋的农家,和衣而卧,怀中紧紧揣着那柄匕首,几乎不敢深睡。 身上的银钱需精打细算,他学着购买最便宜耐放的干粮,用皮囊在溪流中取水。夏末秋初的北方,风沙依旧粗粝,日头毒辣,夜晚却已透出凉意。他单薄的身体在这奔波劳顿中愈发清瘦,原本苍白的皮肤也被晒得微黑,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但奇妙的是,随着离凉州越来越远,离那座禁锢他的皇城越来越远,那种萦绕在他心头多年的、沉甸甸的压抑感,竟也似乎在一点点消散。虽然身体疲惫,前途未卜,但呼吸着的,是自由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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