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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妥协了。但条件是,我需入主中宫,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君后,做傅卿安名正言顺的嫡父。 一半,是妥协。为了郑琇澜能得享哀荣,为了傅卿安能知晓血脉来源,也为了在这深宫中,能有一个更“正当”的身份活下去。 另一半,是连我自己都无法彻底否认的爱意。在经历了那么多伤害、纠缠、分离与重逢后,那份最初因感激、因心疼而萌芽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恨意交织,深入骨髓。 封后大典,极尽奢华。我身着玄衣金凤的男子婚服,承受着百官朝拜。在震耳欲聋的“千岁”声中,傅御宸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我刻入灵魂。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无法逃离。但奇怪的是,心中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婚后,他待我,是外人难以想象的纵容与宠溺。 宫务由我掌管,他从不干涉,只在有人敢阳奉阴违时,出面替我以雷霆手段料理干净。我想做的事情,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几乎有求必应。 可他骨子里的霸道与占有欲,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缠绵、也更令人无奈的方式展现。 他坚决不允我搬去凤仪宫正殿,固执地要我继续住在崇政殿后殿,美其名曰“离朕近,方便照应”,实则恨不得将我时时刻刻圈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偶尔抗议,他便拿出那套“朕就是礼法”的说辞,或者干脆用更“有效”的方式让我闭嘴——比如,一夜的“身体力行” 直到我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再也无力去想搬宫之事。 他对我与傅卿安过于亲近,也时常暗自吃味。 若我陪卿安的时间稍长,冷落了他,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夜里必定变本加厉地“讨回来”,还会在我耳边酸溜溜地低语:“昭昭如今眼里只有那小混蛋,可知朕等你等得心都焦了?” 我有时被他缠得烦了,气上心头,也会指挥宫人搬去凤仪殿“暂住”。 他下朝回来,看到空了一半的寝殿,立刻便会寻来。 他也不强行拉我回去,只是会抱着委屈巴巴的傅卿安一起来,坐在我面前,大的小的都用那种被抛弃的眼神望着我,直看得我心软。 再递上一碗我喜欢的甜点,说几句软话,我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性,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他这些妥协和软化,或许有一半是装的。 他太了解我,知道如何能拿捏住我。他知道我心软,知道我在乎卿安,知道我对过去心存愧疚。 可我,甘愿沉沦。 在这充满算计与冰冷的深宫里,他给了我极致的荣宠,也给了我一个“家”的错觉。 我们互相试探,互相磨合,在掌控与妥协之间,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我曾是泥泞中挣扎求存的蝼蚁,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是爱恨交织中迷失的囚徒。 如今,我身披荣光,立于万人之上,却依旧被困于一方宫阙。 但,当他深夜批阅奏折疲惫时,会自然地将头靠在我膝上小憩;当他吃到合胃口的菜肴时,会下意识地夹一筷到我碗中;当他处理完棘手的朝政,带着一身疲惫回来,看到我和卿安在灯下嬉戏时,眼中会流露出真实的、不带任何阴霾的暖意…… 那一刻,我会觉得,这半生浮沉,爱恨痴缠,似乎也值得。 我分不清对他,是爱多一分,还是妥协多一分。 或许,这本就是一体的。因爱而生惧,因惧而妥协,又在妥协中,品出了一丝真实的温情。 傅御宸,我的陛下,我的爱人,我的劫数。 此生已陷于此,幸耶?非耶?早已说不清了。 我只知道,余生漫漫,我将与这轮强行为我驱散阴霾、亦将我牢牢桎梏的烈日,继续纠缠下去,至死方休。
第120章 番外三 父皇说,这是“念卿平安”的意思。我知道,这个“卿”指的是我的阿父,宋昭。 这是父皇对他最直白、最深切的期盼。我并不介意这个名字背后承载的是对阿父的牵挂,因为我也同父皇一样,唯愿我的阿父,一生平安顺遂。 “阿父”这个称呼,是他让我私下里叫的。 他说,“父君”是给外人听的,在只有我们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安安”,他就是我的“阿父”。 我喜欢这个称呼,它比“父君”更亲近,带着奶香气和阳光的味道,是属于我们父子之间,独有的秘密。 我的童年记忆,大多笼罩在崇政殿那温暖的氛围里。 那里不像是象征着帝王权威的崇政殿,反而更像是我们一家三口(算上总是懒洋洋窝在阿父脚边的元宝,就是四口)密不透风的巢穴。 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永远是阿父温柔的身影。 他会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教我识字念书。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泉一样,耐心地一遍遍重复那些对我而言佶屈聱牙的句子。 当我因为记不住而沮丧时,他会轻轻摸摸我的头,递给我一块甜甜的糕点,笑着说:“安安还小,慢慢来,不着急。” 他的手很巧,会给我做精巧的鲁班锁,会剪栩栩如生的窗花小动物,还会在我做噩梦惊醒时,整夜抱着我,哼着不知名的、温柔的小调,直到我再次安心睡去。 而父皇,在我的记忆里,总是严厉而高大的。 他过问我的功课,要求极其严格,字写得不好要重写,文章背不出要罚站。 我小时候有些怕他,尤其是在他沉下脸的时候,那周身的气势,连殿内伺候多年的老宫人都大气不敢喘。 但父皇所有的严厉,在面对阿父时,都会土崩瓦解,化作一种近乎笨拙的妥协。 我记得有一次,我贪玩摔破了膝盖,哭得厉害。 阿父心疼地抱着我安慰,父皇在一旁皱着眉,语气硬邦邦地说:“男孩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阿父立刻抬眼,淡淡地看了父皇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轻声哄我。 父皇那到了嘴边的斥责便咽了回去,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对宫人发火,斥责他们没看顾好我。最后,他甚至别扭地亲自去太医院拿了最好的金疮药来。 还有无数次,阿父只是微微蹙一下眉,父皇便会放下手中的朱笔,询问他是否不适;阿父若是对某道菜多动了一筷子,第二日那道菜必定会频繁地出现在餐桌上;阿父若是在窗边看书久了,父皇总会寻个由头,或是给他披上外袍,或是将他直接抱到暖榻上,美其名曰“免得着凉”。 我渐渐明白,父皇那看似无边的权势和冷硬的外壳,在阿父面前,是不存在的。 阿父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引线。 然而,童年的温暖记忆里,也并非全是阳光。有一抹沉重的金色,是关于元宝的。 元宝是阿父从宫外带回来的猫,自我有记忆起,它便在了。 它有一身金灿灿、如同阳光织就的皮毛,总是慵懒地窝在阿父脚边,或者在我玩耍时,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睥睨着我。 我喜欢它,常常偷偷拿糕点喂它,虽然它大多时候只是高傲地嗅一嗅,并不怎么搭理我。 那是一个和往常并无不同的午后,我却发现元宝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殿内巡视它的“领地”,而是安静地蜷在阿父常坐的窗边软垫上,一动不动。 我跑过去,好奇地戳了戳它:“元宝,起来玩呀?” 它没有反应,身体有些僵硬,往常温暖的皮毛也变得冰凉。 我有些慌了,跑去拉正在看书的阿父的衣袖:“阿父,阿父!元宝怎么了?它为什么不理我?它睡着了吗?” 阿父放下书,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目光在触及元宝那一瞬间,柔和了下来,却又带着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哀伤。 他走过来,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元宝早已失去生气的身体,从头顶一直到尾巴尖,一遍又一遍。 “安安,”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元宝不是睡着了。它……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了?它不回来了吗?”我急切地问。 阿父摇了摇头,将我揽到身边,用那双总是盛着温柔和些许轻愁的眼睛注视着我,耐心地解释:“它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这就是‘死亡’。” “死亡?”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懵懂而恐惧,“就像……就像枯萎的花一样吗?” “有点像。”阿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自然规律,“所有生命,包括我们,都会有这一天。 只是元宝的这一天,来得早了一些。它完成了它在世间的陪伴,现在要去休息了。” 我似懂非懂,但看着阿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悲伤,再看看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对我甩尾巴的元宝,心里猛地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我不要元宝离开!我不要它死!” 阿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任由我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往常我受伤时那样。 不知何时,父皇也走了过来。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窗外的光线,目光落在阿父和我身上,又扫过没有了气息的元宝,眉头微蹙,但罕见的没有出声呵斥我的哭泣,也没有对阿父这“溺爱”的行为表示不满。他只是沉默地看着。 后来,阿父找来了一个漂亮的小木匣子,里面铺上了柔软的棉布。他亲手将元宝小心地放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把它葬了吧,安安。”阿父对我说,“就葬在后殿的小花园里,那棵它最喜欢趴着晒太阳的海棠树下,好不好?” 我抽噎着点头。 那天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海棠花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父皇没有去处理政务,他竟然也跟着我们一起来到了小花园。他负手站在一旁,看着阿父拿着小铲子,在海棠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 阿父的手白皙纤细,并不擅长做这些,动作有些笨拙,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父皇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宫人来帮忙,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坑挖好了,阿父将那个装着元宝的小木匣放了进去。他让我抓了一把土,轻轻撒在匣子上。 “元宝,好好睡吧。”阿父轻声说,像是在告别一位老朋友。 我也学着阿父的样子,小声说:“元宝,再见。” 父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在阿父填土有些吃力时,他上前一步,接过了阿父手中的铲子,几下便将土坑填平、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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