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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岫玉后来红着脸,磕磕绊绊向我表达心意时,我看着他清澈担忧的眼睛,想到他曾给予我的温暖,心中一片柔软。 我想,这或许就是爱吧?一种在冰冷宫墙内相互依偎、抱团取暖的感情。 我答应了他,约定等到年满出宫,便与他一起生活,寻一处安静角落,度过余生。那是我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关于未来的、带着暖色的憧憬。 然而,天不遂人愿。 我被调去崇政殿伺候,是很突然的事。 第一次迈进那庄严肃穆的正殿,感受到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不经意间扫来的、带着审视与威压的目光,我吓得几乎腿软。他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傅御宸。 出乎意料的是,他见到我第一眼,并未吩咐杂事,反而提出要教我习字。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叩头,大着胆子拒绝:“奴才卑贱之躯,怎配让陛下亲自教导?万万不敢玷污圣听。”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沉了沉。随后许多日,整个崇政殿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谁都能看出陛下心情极糟。 我心中忐忑不安,最终还是寻了机会,悄悄去问了冯保。 冯保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只提点了一句:“陛下是天子,教你习字是恩典,你作为奴才没有权利拒绝。” 我似懂非懂,但第二日,还是抱着自己入宫时发的、早已破旧不堪的文房四宝,跪在殿外,声音发颤地请求:“奴才愚钝,恳请陛下教导习字。” 果然,他阴沉了多日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在教我写字时,他是耐心的,甚至是温柔的。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包裹着我握笔的手,一笔一划地引导。 那一刻,他不像传闻中那个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帝王,倒像是一位温和的师长。我心中不禁恍惚,想着,陛下或许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可怕。 后来,他暗示我,既是学生,总该送老师一份礼物,聊表心意。 我苦思冥想了许久,以我浅薄的知识层面,能想到的最郑重的礼物,便是“束脩之礼”。 我几乎花光了入宫以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银子,买了能买到的最好的肉干、莲子等物,忐忑不安地呈送上去。他看见那份笨拙的“束脩”,竟然龙颜大悦。 我的日子因此好过了许多,背后甚至有人开始恭敬地称我一声“小宋公公”。 然而,福兮祸所伏。 我的字,在陛下的亲自教导下,不知不觉间竟与他的笔迹有了七八分相似。 当得宠的贵妃娘娘亲自来索要我的字帖时,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深知这字迹一旦流出,必是滔天大祸。 我战战兢兢地寻了理由推拒,虽暂时躲过一劫,但深知此事绝难善了。 回去后,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一手酷似陛下的字,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我开始偷偷练习其他字体,试图抹去陛下的痕迹。 这样的转变,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他勃然大怒,认为我是在刻意疏远、背叛他的教导,一怒之下将我赶出了崇政殿。 顷刻间,我从云端跌落泥潭。 宫中最不乏拜高踩低之人,往日里的奉承变成了明里暗里的磋磨和刁难。但我忍了下来。 我本就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如今不过是回去了而已。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忍耐,时间会冲淡一切,这是我这个卑微太监唯一能想到的活命之法。 可我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也低估了那件事带来的后果。那位贵妃终究寻了个由头,要将我杖杀。 廷杖落在身上的疼痛,撕心裂肺。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疾步而来,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慌与暴怒…… 再醒来时,我已回到了熟悉的崇政殿,躺在柔软的被褥中。周围人都说我好命,重新入了陛下的眼。而我,除了劫后余生的恍惚,更多的是对陛下出手相救的感激。 这件事也吓坏了岫玉。之后,我与他走得愈发近了,相互慰藉。那段时光,是我在深宫中难得的平静。 可这平静,再次被傅御宸亲手打碎。 他撞破了了我与岫玉之事,震怒如同雷霆风暴。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可怕的表情,比当初我练习其他字体时更盛百倍。他强行占有了我,用最屈辱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所有权。 我羞愤难当,万念俱灰,开始拒绝进食,只想一死了之。 是冯保的话点醒了我:“宋昭,你死了容易,可慎刑司里的岫玉呢?你死了,陛下盛怒之下,他会是什么下场?” 是啊,我不能连累岫玉。他救过我的命啊! 我妥协了。拖着虚弱的身子,主动去向傅御宸示好,以自身为诱饵,换取了岫玉平安出宫的机会。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心仿佛也被掏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麻木。从此,我不再轻易流露任何情绪,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傅御宸似乎被我这副样子激怒了。他开始夜夜召幸后宫嫔妃,甚至故意让我在殿外守夜,听着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 可我的心一片死寂,竟泛不起丝毫波澜,依旧能蜷在守夜的小榻上,昏沉睡去。 直到那夜,他不知为何突然出来,看到我安然入睡的模样,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再次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占有了我。 从那以后,他仿佛撕掉了所有伪装,不再顾及我的感受,我只是他发泄欲望和掌控权的工具。 后来,太后召见我。我知道,这大约是躲不过的死劫。 面对太后的斥责与羞辱,我甚至平静地恳求她杀了我。活着太累了,这后宫里的明枪暗箭,我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一辈子。
第119章 番外三下 但太后暂时放过了我。 傅御宸为此与她大吵一架,回来时,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像个迷路的孩子,诉说着童年时期太后对贤王的偏心与对自己的忽视……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家中被父母忽视,被迫牺牲的自己。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原来,这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我开始试着重新接纳他,态度渐渐软化。 然而,命运再次给了我沉重一击,我中毒了。 剧烈的疼痛从胃部灼烧到喉咙,我以为我这次必死无疑。醒来时,喉咙依旧疼痛难忍,提醒着我死亡的逼近。 我怎能不怨?我怨他强行将这“恩宠”加诸我身,才让我一次次陷入这等无妄之灾。 可我又不得不承认,在他为了我斥责太后、惩罚下毒的妃嫔,在我病榻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温柔时,我那颗冰冷的心,可耻地动摇了。 试问,一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如此对待你,又有几人能不动心呢? 就在我几乎说服自己,哪怕只是做他见不得光的男宠,只要能拥有这片刻温情也好时,我见到了郑琇澜。 那个容貌与我有着七分相似的女子。她的出现,像一盆冰水,将我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她比我更年轻,更健康,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陪伴他一生。而我,算什么?我开始想要逃离,陇西之行是我为数不多的机会。 陇西暴乱,他执意带我同行。 越往西行,民生越是凋敝,流离失所的百姓越多。我心生不忍,请求他开设粥棚,我每日在那里施粥。 也正是在那里,我重逢了已与商人郑益州成婚、生活安稳的岫玉夫妇。 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我们暗中策划了一场逃离。 可计划还未实施,傅御宸便中了毒箭,生命垂危。 看着他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模样,即便我心中有恨,有怨,那一刻,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想趁乱离开,这是最好的机会。可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因着他的关系,间接享受着天下的供养,虽未读过多少圣贤书,却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城池危在旦夕,我怎能因一己私欲,抛下这满城百姓于不顾? 我模仿他的笔迹,调来了援军,站在了城头,箭矢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巨石在脚边炸开,我的手在抖,心在颤,但我没有退缩,直到援军到来,直到听说他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知道,我该走了。我理解他身为帝王的不得已,也想去追寻我渴望已久的自由。 在杏花坞的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淳朴的乡民,宁静的田园,让我几乎快要忘记宫中的阴霾与伤痛。 可他终究还是找来了。那一夜,是比最初更加屈辱的掠夺。 后面我问他杏花坞的百姓如何,他只告诉我全烧了,我当时气上心头,当我病好了仔细想想,他虽偏执可对待百姓却是极其上心的,即便因着我的关系,他也不会真的乱杀无辜。 他用最强硬的手段将我带回,用精致的金链锁住我的脚踝,将我囚禁在黑暗的崇政殿后殿,不见天日。 我的精神,在长久的黑暗与恐惧中,逐渐崩溃。 我开始扭曲地依赖他到来时带来的那几盏烛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我唾弃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克制地靠近那唯一的光源。 然后,他变了。 他拆掉了封死的窗板,允许阳光照入。 他不再用锁链锁着我,而是每日抱着我,坐在殿门口,耐心地、一遍遍地安抚我恐惧的情绪。 他把元宝带来陪我,看着那只在杏花坞陪伴我的小猫,我冰封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是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正式见到傅卿安的。 彼时,傅御宸正抱着我,指着庭院里的老树,声音温和地说想为我扎一架秋千。 我本以为,见到这个孩子,我会心痛难忍。可当那粉雕玉琢、眉眼间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小人儿,用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时,我的心,竟奇异地软了下来。 我开始常常去东宫陪伴他。看着他蹒跚学步,听着他咿呀学语,心中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温柔,似乎找到了寄托。 除夕之夜,他清晰地叫出了第一声“父君”。 那一瞬间,我如遭雷击。不是喜悦,而是透骨的冰凉和一种窃取了他人物品般的心虚。我仓皇地将孩子交给乳母,那一夜,辗转难眠。 此后,每听他叫一声“父君”,我的心就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新年刚过,我便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向傅御宸恳求,追封太子生母郑氏,给予她应有的名分。 看着他瞬间阴沉的脸色和周身散发的骇人怒气,我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种为自己、为那个逝去女子、也为这个孩子求一个公道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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