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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眼风扫过他,话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小冰碴:“臣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夜夜‘操劳’,恐于养生不利,若累坏了陛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刻意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傅御宸,“同时,也是为了臣自己这不堪重负的身子骨着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分开静养,彼此都清心寡欲些,于你于我,都很有必要。” 他将“龙体”和“操劳”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其中的怨怼与控诉,不言自明。 傅御宸被他这话噎得哑口无言,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下那淡淡的、因睡眠不足而留下的青影,再想起昨夜自己确实有些……失控,心知理亏在先,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凑近了些,几乎是将下巴抵在宋昭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十足的讨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朕不好,是朕不知节制,累着昭昭了。”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然而环在宋昭腰间的手臂却已不着痕迹地收紧,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只是昭昭,你摸摸看,”他引着宋昭微凉的手去碰凤仪殿微凉的墙壁,“这凤仪宫久未住人,地气寒凉,殿宇空旷,哪里比得上崇政殿暖和舒适?你身子骨弱,春夏之交最易感染风寒,若是住在这里着了凉,咳嗽起来,心疼的还不是我?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的,不还是朕?” 见宋昭抿着唇,长睫低垂,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那紧绷的脊背似乎松懈了一丝 傅御宸继续放软了声音哄道,几乎是拿出了对待最难缠的朝臣时都没有的耐心:“好昭昭,朕知错了,朕保证,以后定当收敛,一切都依你,可好?你说停就停,你说不要就不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委屈和依赖,“随朕回去罢,崇政殿没有你在,空落落的,被褥都是冰的” 宋昭感受着腰间那熟悉而霸道的力道,听着耳畔那低沉嗓音里混杂着的几分委屈、几分撒娇,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心防终究是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何尝不知这男人话里有几分夸张?他睨了傅御宸一眼,对上那双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以及那毫不作伪的期盼,语气依旧没什么好气,但态度已明显软化了:“陛下金口玉言,说话可要算数。若再食言……” “绝无下次!” 傅御宸见他松口,心中大喜,立刻指天誓日地保证,斩钉截铁,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期待 “那……我们这就回去?朕让他们把晚膳摆在庭院的凉亭里,你最近不是喜欢在那儿吹风看鱼吗?” 宋昭看着他那副瞬间由阴转晴、甚至带着点少年般雀跃的模样,心底最后那点坚持也烟消云散了。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傅御宸顿时眉开眼笑,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般,立刻亲自替他拢好方才因为动作而微乱的衣襟,又拿起一旁搭着的薄披风细心为他系好 然后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人稳稳地带离了这座他只待了不到半日的凤仪宫。至于那些刚刚搬来、还来不及归置整齐的物件,自然有眼明手快的宫人会再原封不动地、且更加小心翼翼、速度更快地搬回崇政殿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缓缓向着那座既代表着至高权力,也承载着他们之间复杂纠缠爱意的宫殿行去。 分房风波,在帝王的低头、认错与保证中,暂告平息。 只是这深宫之中的朝夕相处,博弈与温情,妥协与深爱,还将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里,继续上演。
第116章 番外二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仿佛过完了一生。 梦里,依旧是波诡云谲的宫廷,是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年轻帝王。 傅怀琚,我那看似温润的皇弟,终究是按捺不住他的狼子野心,在秋狝大典上,策划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利箭破空的声音,至今仿佛还在耳边尖啸。混乱中,有人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我的身前。那箭矢,本该没入我的胸膛。 剧痛没有降临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见一个穿着低阶内侍服制的、单薄的身影软倒在我脚边。箭镞从他背后透出,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青灰色的衣袍,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凄艳的花。 场面很快被控制住,傅怀琚被拿下。御医匆匆赶来,手忙脚乱地将那个小太监抬了下去。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过于瘦弱的背影,和地上那一小滩刺目的红。 我并未太在意。一个内侍的生死,于帝王而言,如同蝼蚁。赏赐些银钱,厚待其家人,已是天大的恩典。 然而,事情似乎有些不同。 那内侍竟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伤及肺腑,缠绵病榻。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但伤势太重,终究是油尽灯枯。 在他弥留之际,许是出于一丝对“救命恩人”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或许是那日他扑过来时决绝的背影太过触目,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安置他的偏殿。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前世唯一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他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却依旧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一双眼睛很大,因为消瘦而显得愈发突出,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帐顶,只有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他叫宋昭。内侍监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报上他的名字。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女气。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娃娃。我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觉得,可惜了。年纪轻轻,为主尽忠,也算死得其所。 我赏了他家人百两黄金,追封了一个虚衔,便将他抛诸脑后。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傅怀琚的余党需要肃清,各方势力需要平衡,边关时有战事……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一个叫宋昭的小太监,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很快便沉没在记忆的深处,再无痕迹。 只是,自那之后,我的生命仿佛被抽走了什么。 后宫妃嫔形同虚设,她们或畏惧,或谄媚,或怀着各种心思,无一能走进我心里。 皇子公主相继出生,我按例给予关爱,却始终隔着一层。朝臣们敬畏我,惧怕我,无人敢与我交心。 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俯瞰着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没有人在我疲惫时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没有人在我震怒时敢于用沉默表达不满,更没有人在生死关头,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用单薄的身躯为我挡住致命的箭矢。 我常常在深夜独自醒来,望着空旷奢华的寝殿,只觉得无边的寂寞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开始怀念,怀念那个我只见过一面的、叫宋昭的小太监。或许我怀念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那份在冰冷权谋中,偶然闪现的、不带任何算计的赤诚。 如果……如果他活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我荒芜的心底疯狂滋生。 我派人去查他过往的一切,知道他因家贫被送入宫,目不识丁,性情似乎颇为温顺勤勉。 知道他入宫后先在茶房做些粗活,后来因手脚麻利,性子安静,才被调到了靠近御前的宫室当值。 越是了解,那份迟来的悔意与空洞便越是深刻。 我坐拥天下,却连一个真心待我的人都留不住。 岁月流逝,我逐渐老去,身体在无尽的操劳和心底的孤寂中慢慢垮掉。 临终前,病榻旁跪满了哭泣的妃嫔皇子与惶恐的朝臣,可我只觉得吵闹。他们的眼泪,有多少是真心的? 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一生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张苍白清秀、双眸空洞的少年脸庞上。 若有来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让我微微眯起了眼。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病榻前的药味,而是熟悉的龙涎香。身下是坚硬宽大的龙床,触手所及是冰凉光滑的锦缎。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是崇政殿。是我登基两年后的崇政殿!陈设、气息,甚至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角度,都无比熟悉。 我……回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跃出。是梦?还是……庄周梦蝶? 我立刻派人去查,那个叫宋昭的小太监,现在何处? 回报很快来了,他果然在茶房当值,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我寻了个由头,将他调到了崇政殿伺候,就当是……嘉奖他上一世对我舍命相护的“报答”。我这样告诉自己。 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穿着御前最低等内侍的青色服制,低着头,脖颈纤细白皙,身子单薄,那腰肢……似乎不盈一握。 他跪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奴才宋昭,叩见陛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口干舌燥感袭来。我将其归结为……感兴趣。对,仅仅是感兴趣。毕竟,这是前世为我而死的人。 我起了心思,要教他识字。帝王亲自教导一个内侍,这是何等的殊荣?我以为他会感激涕零。 可他竟然拒绝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固执地说着“奴才愚钝,不敢劳烦陛下”。 我心里没由来的涌起一阵火气。真是不识好歹!我拂袖而去,冷了他几日。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那个在殿内小心翼翼忙碌的青色身影。 好在,他似乎想通了,跪在殿内恳请我教他。我心中冷哼,还算知情识趣。 教他写字是件趣事。他很认真,手指纤细,握笔的姿势却笨拙得可爱。 有一次,他因为通宵练字,在我批阅奏折时,竟撑不住趴在桌边睡着了。晨曦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微微翕动,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般的软肉。 那一刻,我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他像我今早吃过的糯米团子,软软的,糯糯的,让人想咬一口。 我们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些。我暗示他,作为帝王,我每天还要抽出时间教他写字他是否对我应该有所表示。 可宋昭是个榆木脑袋,竟一点也不开窍,几日都没有动静。我有些气闷,直到某一天,他拖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费力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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