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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金络摇摇头,过了半晌,又咕哝:“师父,我不懂。” “哪些不懂?” 越金络手指拨弄着从彩锦那里还回来的玉佩:“我以前在寰京,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没发过愁,也没什么不开心的。可出了寰京才知道,人生竟辛苦若此……” 纪云台听他长长的叹息,便低声说:“金络,我问你。若秣河王说,要你向他俯首称臣或者立你为假王,你可愿?” 越金络摇摇头:“师父你逗我。秣河王逼死了我父皇和母妃,还害死了那么多黎民百姓,我自然不愿。” “可若秣河王说,只要你归降于他,他可以替栎人肃清吏治、扫尽毒患,可以杀贪官废庸臣,也可以令天下百姓安居其土呢?你愿是不愿?” 越金络垂了眼帘。 “我没想过。”他抬起头,“师父,我是不是特别笨?” 纪云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不是笨。” 越金络望着窗外那一片漆黑月色:“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做你该做的,不要犹豫,向前跑,一直跑,总有一日,你自会知晓。”纪云台拍拍他,“金络,夜色已深,别再想了,睡吧。” 越金络轻轻“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极乐天女……不是我自己沾的。” “我知道。” “你知道?”越金络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讶。 纪云台用被子裹着他,目光却不看他,只说:“我认识的小殿下,是个分得清是非曲折的人,自然不会耽于这些虚假的快乐。” 越金络怔怔地看着纪云台,自从他在三月坊外同他相识以来,纪云台对他总是疏离的。如今这一句几乎算是亲密又贴心的话说出来,难过了许久的心忽然落在了地上,无数的委屈便涌了上来。孙丞相在采石场的那一记巴掌,斗兽场里栎朝旧人鄙夷的目光,还有乌吉力那句公狗的嘲弄,这些压抑了许久的痛苦,此刻都慢慢消弥了。越金络的眼泪滚下来一滴泪:“师父,我母妃死的那一日,是我十八岁的生辰……” 纪云台抱了抱他。 越金络抬去手,抓着纪云台的手臂,一边讲着乌吉力和虹商是怎么给他喂了毒药,一边说着合欢娘娘的死,渐渐泣不成声。纪云台安静地听着,偶尔拍一拍他的后背,给他一点力量。 窗外那月色正转过树梢正中,宣纸窗透着一点微光,漫漫长夜之中,疼痛正一点点消散。纪云台的手搭在他的后背,棉被裹着他们。那块玉佩仍旧揣在越金络的怀里,他感觉有一点安心,有一点平静,终于还有一点点的困,恍恍惚惚靠在纪云台的肩头睡着了。
第33章 旧疾复发 如绿腰所料,中年男子泻了火气,再没来过,这后半夜也算睡的安稳。天色还未转亮,绿腰就在屋外拍门。 越金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和纪云台裹在同一条被子里,半靠在墙上睡了这半宿。此刻被叫醒,入眼就是纪云台秀丽的眉眼,心头猛地一跳。 他急忙后退一步,被子因为他这一动,掀开了一角。按理说这动静也不轻,但纪云台仍旧半靠在墙上,双眼紧闭。越金络心中疑惑,轻轻叫了几声师父,见纪云台眼皮只是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的样子,忍不住摸了一下。指尖下的肌肤极冷,往日里纪云台虽然也比常人凉上一些,但从来没这么冷过。 他想起半夜里醒来时纪云台那有些异常苍白的面色,又忽然想起之前戍堡相见的那一次,纪云台也是这般模样。越金络略感不安,又连叫了几声师父。纪云台这才半睁开眼睛,两个人目光一对,纪云台猛地转身,一口血水吐在床下。 越金络惊得低叫了一声:“师父!” 纪云台半扶半躺在床延,轻声道:“莫慌,别怕。” 屋内的动静也惊到了绿腰,绿腰直接推门闯了进来。越金络此时衣衫不整,吓了一跳,急忙给自己裹上被子,绿腰却并不在意,径直走到纪云台跟前,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脉搏,抬头向越金络道:“他脉跳得很慢,病了?” 越金络急忙给纪云台也裹了被子,怕惹绿腰嫌弃,连声说:“师父不是病了,定是这几日太劳累了。” 纪云台微微睁了睁眼:“只是宿疾,以前练功走差了内息,偶尔便会如此,过个两三日就好。”他边说边要起身,奈何身上无力,又跌回床上。 连日里,纪云台都如天柱一般撑起越金络濒临倒塌的世界,今日忽然毫无预兆的病成这般模样,便如天柱倾塌了一般。越金络手足无措,偏偏今时今刻绝不能表现出来,只问道:“师父,我去镇上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找什么大夫?还怕北戎人抓不住你们吗?”绿腰看看外面天色将明,不由得焦急起来,“一会儿我安排的运宝车便会来了,有什么事儿先离开安定村再说。” 越金络知道绿腰留了他二人过夜已冒了极大风险,天亮之后再留他们只怕自身难保,他看了一眼纪云台,纪云台冲他点点头,他知道纪云台和他心思一样,忙说道:“绿腰姑娘放心,这一夜留宿已是莫大的恩情,我可以带师父走的。” 他二人正说着,院子外就传来一阵车辙转动之声,有个苍老的声音喊:“绿腰姑娘,赫仑百夫长给你订的金钗打好了!” 绿腰隔着房门高声笑道:“算这个老东西还有点真心。”她说罢,对越金络使了个颜色,越金络会意,急忙穿好衣裳,扶着纪云台起身。绿腰看他二人收拾完毕,又冲门外喊道,“老娘还没睡醒,懒得动弹,你把首饰送进来给我看看!” 过不得片刻,果然有人赶着车进了院子。绿腰推开门,门外停着一辆运宝的马车,车上坐着三个中年男子,看衣裳长相都是栎人打扮。他们一进来,绿腰便锁了院门。三个车夫不明所以,绿腰冲他们招招手,三个人随着绿腰进了内院,同越金络蓦一照面,都是到抽一口冷气。绿腰在他三个身后叉腰笑道:“平日里你们三个不经常把男儿血性挂在嘴上吗?怎么?今日用得上一腔热血时反不如我一个娘们儿?” 为首的一个车夫苦笑:“早知今日便不来送金钗了。” 绿腰插着腰:“人嘛,得认命,今日既然见到了这两位,要么, 送他们出村,要么叫天倚将军一剑把你们斩成两截。左右是个死,不如好好想想要怎么死。” 那为首的车夫叹了口气:“送也不是不成,只是赫仑百夫长大人若怪罪下来,还请绿腰姑娘担待一些。” 绿腰笑道:“他?他会怪罪谁啊?他要敢闹,我第一个让他死在老娘的床上。” 为首的车夫掀开运宝车,车箱和车辙之间竟然有一个夹层,绿腰指了指那夹层:“他们兄弟这车有个夹层,平时运宝时也偷偷私运些栎朝不让流通皮子胭脂进来,虽然窄小点,躺你们两个也勉强够用。”说着,又从袖笼掏出个小纸包递了出来,“这是三月坊常用的药物,凡是那些新来的不肯从的小姑娘,挑上指甲盖大小一块,兑在水里给他们喝了,管教个个睡得昏天黑地,什么事都能成。” 纪云台看着纸包微微一怔,越金络扶着纪云台缓缓坐起身,也不肯接那纸包。 绿腰直接把那纸包塞进了越金络怀里:“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你们这一路上指不定还要遇到什么,带好了,有备无患。” 越金络小心翼翼地偷看了纪云台一眼,见到纪云台微微垂目,这才收了那个纸包。为首的车夫一直站在旁边,眼瞅着天色越发明亮,忍不住催促:“快走吧,再晚点就不好出城了。”越金络这才扶着纪云台进了夹层,又转身对绿腰深深一揖到底:“多谢绿腰姑娘。” “你们男人嘴上说谢没个屁用,还是金银珠宝靠得住,”绿腰摆手道,“我也不懂什么家国大义,我就等着你们将来有了钱,多赏我几锭黄金,再给我修个宅院就行。” 越金络同纪云台藏在运宝车里,跟着运宝车走了半日,等马车停了下来,就听车外有人敲车箱。 那敲车的是个姓白的男子,单名一个九字:“已经出了城了,四面都是荒田,夹层里躺得憋屈,小殿下出来透透气吧。” 越金络紧忙探出头来,只见山间嫩草初生,软如绿苔一般。 他先从夹层里钻了出来,纪云台出来时身体不稳,摇晃之间,竟摔进了越金络怀里。轻软的发丝拂过脸颊,越金络半扶半抱着纪云台,试了试他的额头,手下皮肤仍旧冰冷异常。纪云台被他指尖一碰,微微睁开眼,低声道:“是我不中用。” 一旁有个姓李名冉矮胖男子生了火,烤了个馒头递过来,又递过来一瓢装满水的葫芦:“小殿下要去哪儿?” 越金络怕纪云台取食不便,接过馒头放在水里泡软了,才给纪云台端过去:“本来是要在安定村和田参军见面的,不过没遇到……” 他话没说完,手指被纪云台轻轻一捏,急忙住了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李冉看出来越金络满脸懊恼,朗声大笑:“小殿下说得也差不多了,再藏也没什么别的可以藏的了。” 越金络抿抿嘴唇:“其实我觉得你们不会泄密。” 白九也在一旁笑:“小殿下不知道吧,你和纪将军田参军的画像贴得满地都是,不论生死,一个人就值三千白银,我兄弟三个押一年的镖加起来也不过三百银。” 越金络摇摇头:“绿腰姑娘聪慧异常,我相信她看人的眼光,况且绿腰姑娘要抓我和师父,昨夜在安宁村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天荒郊野外,让我和师父还多了许多逃跑的机会?” 第三个男子姓袁,名字叫长镐,长得又高又大,一直默不作声地低头赶着马,此刻听到越金络的话也笑出了声。 李冉假意绷起脸:“小殿下嘴上说相信我们,一谈到自己的行踪还不是立刻住了嘴?” 越金络见纪云台吃了些馒头和水,心中微微放心,自己才从火堆上捡了一个热乎的烤馒头。馒头上的热气烫得他险些拿不住,只能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师父不让我说,不是因为怀疑大家,是我们的行踪你们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袁长镐慢慢抬起眼:“我们要一路往东北,小殿下多半要去西北投靠西朔十六部吧,咱们还能带小殿下和将军再走个一天,到陕州城外再同二位分开。” 纪云台靠在树上点点头,他歇了半天,脸色仍旧苍白:“有劳三位。” 白九转着烤架上的馒头,缓缓道:“咱们没读过书没学问,但咱们都是栎人,如今北戎南下杀了我们栎人手足,虽然碍于生计赚了几个北戎的镖钱,但心里还是想要把他们赶回北边去。” 李冉哈哈一笑:“我可没老白这么忠君爱国,我啊,就一个想法。我有个女儿,三岁时被人拐了去,报过官却一直没找回来。小殿下是我唯一遇到的权贵了,将来小殿下有机会了,跟那些各个地方的官员给我说上一句,把闺女给我找回来就行。”他说完,又指了指自己左肩,“我那姑娘长得美丑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左肩头有个蝴蝶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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