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才端药的仆人一直守在门外,此刻见纪云台出来,急忙端了药碗进屋。纪云台愣了一愣,正要拦那送药的仆人,越清溪挥了挥手,轻声说:“无妨,我要说的话已同将军说了,耽误了这些时辰也该吃药了……这药,吃了睡得舒服。”他说罢,从侍从端的托盘上拿起药碗,几口喝了干净,才又挥手叫那侍从退下。 纪云台皱着眉看了全程,低声说:“臣有句话……” 越清溪摇摇头:“不当讲,退下吧。” 纪云台转身退了出去,身后的越清溪在床上咳了几声,一个中年男子从花园的回廊里快步走了过来,越过站在门边的纪云台,走进了越清溪屋中,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臣尉迟乾,给辉王见礼。” 纪云台缓步走过庭院外的森森竹林,绕过一弯溪流时,一眼见到越金络正坐在回廊之上,他身旁放着琵琶,双眼通红,显然是刚才哭过。 越金络听到脚步声,见是纪云台,忙抹了一把眼泪,从回廊上跳下来,几步跑到纪云台面前:“师父,我四哥同你说了什么?” 纪云台看了看他通红的双目,又看了看他放在手边的琵琶,心中百味杂陈,只能笑了笑:“辉王问我你武艺练得如何,叫我千万不能手软,一定要对你严格教导。” “四哥还拿我当小孩呢。”越金络瘪瘪嘴,忽然又长叹一口气,“我从来没见过四哥病得如此严重。” 纪云台点头:“以前在寰京,毕竟有太医随身服侍。” 越金络眼睛一亮:“说到太医,要不明天让师伯给四哥哥看看?” 纪云台不忍叫他伤心,微微颔首:“行,我去跟师兄说。” 越金络眼中一闪,又低声说:“那碗药……” “我知道,”纪云台说,“是曼陀罗华水。” 越金络听到纪云台和自己所猜的一致,心中难过,抬起头望着竹林边上挂着的那一弯月亮,叹了口气:“四哥自幼同我一起长大,他身体虽然不好,却最宠我,若是我想要什么,不需说出来,只要看一眼,四哥就知道,不管多难得,四哥总是会给我弄来的。”他说着眼珠微动,眼圈又是一红,一滴滚圆的泪珠就从眼中滚落下来。 越金络正要抬手去擦,一直冰冷的手却先一步落在他脸上。纪云台手指修长,清清冷冷的拂过他的眼睑,擦去那一滴泪。越金络转头望去,却见到纪云台的眼中似乎烧着从来没见过的火。 “他待你那样好,比白衣服的少女都令你在意吗?” 纪云台问得突然,越金络摇摇头:“那不一样。” 越金络听到纪云台好像在叹气:“哪里不一样……?” 那落在脸颊的手指在他鬓边轻轻游移,似是抚,又似摩挲。 越金络略感诧异,他微微动了一动,那落在脸颊的手也跟着一动,原本轻柔的动作一下子变得非常用力,指腹擦过他的面颊,落在他的下巴上,捏着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纪云台的眼中有一团火光。 越金络轻轻叫了一声“师父”,那捏住下巴的手不但没有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几乎是在逼迫他抬头看向他了。 纪云台的额头微微下沉,长发滑落肩头,有清冷潮湿的空气抚在越金络嘴唇上。越金络什么都看不到了,一瞬间心跳如擂鼓,满心满眼都是纪云台。 他几乎是要以为纪云台想要吻他。 风过竹林沙沙低响,月落枝头清辉点点。 越金络的喉头微微一颤。 纪云台却在这时候叹了一口气,放开了越金络的下巴,他神态镇定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一刻都是在做梦一样。 越金络又喊了一声师父。 纪云台别过头,睫毛微微一颤。月光照着他淡淡的眉目,纪云台似是自嘲,又似说给越金络听,低声道:“我弟子要走的路,总要留给他自己来选,没有人能替他决定。”他说着,轻轻推了一推仍旧愣着的越金络,“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练功,莫荒废了。”
第52章 兵临城下 蜀中的清晨比朔北温暖许多,越金络早早起来练了几遍剑法就出了层薄汗。王府的下人给他端了洗漱的水来,他拧了丝绸帕子从上到下擦洗了一番,这才换好衣服去找纪云台。此时天色尚早,竹林间依稀可听见许多杜鹃鸟鸣。 石不转从纪云台的卧房推门出来,正好惊飞了这一群杜鹃。 越金络上前两步:“师伯,是师父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石不转光顾着卷手里的银针囊,还没回答,纪云台已披了外衣从屋内走了出来:“是我请师兄去给辉王四殿下看诊。” 石不转认命地叹了口气:“当你师兄真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他说着,拍拍越金络的肩膀,“我去趟辉王那里,你和跟你师父说话吧,一会儿叫王府的下人给我留点早饭就是了。” 石不转走后,纪云台把门口让出一块位置来,对越金络说:“进来。” “哦。”越金络因为前一夜的事情还有点尴尬,进了纪云台的屋子,找个凳子安静地坐好了。 与他的小心谨慎不同,纪云台反倒似是对昨日之事半分不介怀,神态自若地走到屏风后,换好了衣服才重新出来,从容不迫的样子倒显得越金络有些心虚了。 纪云台问:“今儿的剑法练了吗?” 越金络连忙藏好心思:“一早起来就练了。” 纪云台点点头,把一直随身带的配剑递了过去:“出去,再练一遍给我看。” 越金络走出卧房进了院子,拔出了纪云台的剑。清晨的日光在他剑尖跳跃着,他动作虽不如纪云台精准,但在来蜀中的路上,只要有时间总要练一遍,如今已经是有些风骨在了。纪云台眯起眼睛看着,忽然从桌上的花瓶里取了一枝春桃,直直丢了出去。细瘦的桃枝夹着风声,向越金络扑面而去,铮的正中剑刃,小小的一根桃枝居然震得越金络手掌发麻,配剑险些脱手。 纪云台站在屋内,看着屋外树影斑驳,日光在少年的脸上浮动,少年脸上的羞愧藏也藏不住,心中动了恻隐:“已经很好了,这套剑法很难,我当年也是学了月余,如今你只学了小半月就有如此水平,也算颇有天赋,但……还需再练。” 越金络站在阳光中点头:“师父放心。” 两人正说着,侍从送了早饭过来,热气腾腾的菰米粥还没喝一半,石不转也背着药匣子回来了。 越金络急忙接了石不转的药匣子给他让座:“师伯,怎么样?” 石不转洗了手擦了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鹤顶红,中太久了,解不了,我写了个方子让蜀中王府换药,辉王以后按我方子服药,也能勉强凑合着再活个一十几年。” 他说前半句时越金络的心都沉下去了,后半句时又被捞了起来:“多谢师伯。” 石不转吸溜着汤饼:“谢也没用,看病是我本分,这一十几年就算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我同辉王谈了,他自己心里也有数。辉王的身体已经空了,就算能活十几年也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一个不小心就能还回去。要想再活这十几年,以后不能骑马不能习武不能操劳,只能卧床静养。” 越金络愣了一愣,又向石不转问道:“师伯,昨日我见蜀中王的仆从给四哥喝曼陀罗华水,是因为曼陀罗华水吗?” 石不转一边嚼着汤饼一边说:“我验过了,没用错,摩诃曼陀罗华熬汤可以止疼,只是偌大的蜀中王府,大夫偏偏都是庸医,曼陀罗华的用量多了一倍不止。不过辉王这毒已经入了骨髓了,以后就算吊住了命,也得继续用摩诃曼陀罗,否则毒素蚀骨剧痛不止。” 越金络忧心道:“不会成瘾吗?” 石不转敲了敲桌子,越金络识趣地给他端了一盘小咸菜到面前来。石不转一边咬着小咸菜,一边说:“药用得对,就不是毒。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管成瘾不成瘾作甚?” 越金络不死心:“不能彻底治好吗?” 石不转放下碗,不耐烦地说:“辉王身子骨早就坏了,我是大夫,不是女娲,没办法给你四哥重新捏个身体。” 纪云台听他们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忍不住出声:“师兄,金络别无他意,只是问问。” 石不转知道他嫌自己说话口气不好,嘿嘿一笑,也不搭腔。 幸好越金络向来了解石不转是个直肠子,被他连怼几句并不生气,知道以他的脾气必然是尽力了,只问道:“我四哥现在精神如何?一会儿我想去探望一下。” 石不转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去时辉王醒着呢,还向我问起你来着,我说你在练剑,他夸了你几句勤勉。” 越金络微微一笑:“四哥自小就疼我。” 石不转嘱咐:“辉王身上毒入骨髓,少不了疼痛,你以后多去看看他,辉王定然开心,人一开心,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 越金络从纪云台卧房退了出来,转身去了辉王所住的后院。前一夜的竹影绰绰到了日间,就成了葱葱绿荫,十分幽静雅致。 越金络向守门的侍从通报了姓名,那侍从推开了门,低声对越金络说:“辉王刚吃了药,睡下了。” 远远的,可以看见越清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面色憔悴,睡得极沉极静。越金络叫那侍卫关了门,又喊来了熬药的仆人,问道:“辉王是服了石先生开的药吗?” 仆从给越金络行了跪礼:“回小殿下,石先生开的药物有些府上没有,已经叫人采买了。但方才辉王身上疼痛难忍,回秉过王爷后,仍旧还是先服用了府上大夫开的药。” 不久前还醒着,这才不过一刻钟又睡了。越金络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想着在药物采买到之前,还是得让石不转调调配方,减些曼陀罗华才好。他转身又往纪云台的住处走,刚走进院子,忽然听远处传来一阵鼓声。越金络不明所以,正要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纪云台已经握了配剑推开了门。 两人蓦一照面,还没顾上说话,院子外传来了仆从们的喧哗。 屋内的石不转吞了最后一口汤饼,一抹嘴,也急匆匆往外走。纪云台拉住了一名王府的仆人:“出什么事儿了?” 那侍从急道:“回将军,是王爷的军鼓,定是北戎人打过来了。” 越金络三人对视一眼,纪云台道:“去见王爷吧。” 蜀中王府议事厅内,蜀中王杨唤之坐在主位上,周围立了五名蜀将。杨唤之正挽着衣袖,掩面拭泪,对众人哭道:“我蜀中向来太平,难道今日也要被北戎蛮子血洗了吗?” 诸将面面相觑,半晌,有一人劝道:“王爷,我听说北戎人对待降兵还算宽厚,咱们要不降了吧?” 杨唤之一拍桌子,指着出主意的那人鼻子骂道:“混帐东西!两位皇子尚在我府中,若降了,天家血脉不就在我等手上断绝了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7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