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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摇了摇头:“巴尔斯和羽力瀚意见不合,羽力瀚不会冒险自己一个人前来,定然带了部众。纵然有川军帮忙,咱们人数上也是勉强和巴尔斯打个平手,若羽力瀚再带兵加入,只怕以卵击石,况且此番退兵不同寻常,若是北戎旨在诱敌深入,另有埋伏也有可能。” 石不转之前同北戎军杀出了一肚子火,此时北戎退兵,他实在无处发泄,撇嘴杠道:“我看未必如此,师弟你若怕,就在此处等着。我带一队人马追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花样。” 他满心战意故意和纪云台唱反调,越金络怕他真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忙驭马到他身边,叫了一声“师伯”。 石不转转过头,见越金络心事满满的看向自己,十分心疼:“我的乖师侄,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去给你报仇!” 越金络眼圈一红:“我四哥坠马了,师伯你去看看吧。” 眼见着北戎军退出了视线外,纪云台安排了一队人马驻扎巡查,带领大部队撤回蜀中王府。 越金络担心越清溪,策马跑在最前面,一进王府就拉着石不转往里走。寰京的禁军给他二人带了路,走到一处别院之中,只见外面跪了七八个人。越金络心中一颤,推开木门就走了进去。屋子里火盆烧得暖暖的,床上安静地躺了个人,床边两名婢女正掩面而泣。 越金络一见这场面便走不动道了,脚下如灌了千金重的铅水,立在原地,眼圈不自觉地红了。身旁的石不转上前一步,拨开婢女,切了切越清溪的脉搏,急忙从怀里掏出银针,给越清溪扎了几根。 越清溪上身一抖,转头呕出一摊黑水,身体摔回床上一动也不动了。石不转在那摊黑水上轻轻一擦,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瞬间大变,怒骂道:“蜀中王这个老忘八,他在药里加了十倍的曼陀罗华!” 越金络如梦初醒,忙走到石不转身边,噗通跪倒:“师伯,求你救救我四哥。” 石不转攥紧了拳头,自己治的病人被如此糟践,他心中又怒又痛:“不是师伯不帮你,这曼陀罗华少用是药,大剂量乃是剧毒,他……他是恨不得辉王现在就死!” 越金络听石不转如此说,双耳之内一阵嗡鸣,呆呆地看向石不转:“救不了了吗?” 石不转眼中也有了泪,他摇摇头:“金络,生死有命,看开点。一会儿有什么话同他多说几句,也省的往后遗憾了。” 纪云台在此刻也进了屋内,他看了看石不转红着的双眼,也看了看屋内诸人的表情,微抿嘴角,站在一旁。而后尉迟乾也走了过来,只站在门边,并不靠近。 一屋子的人静静地看着越清溪,不知过了多久,越清溪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越金络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扑到床边,抓住了越清溪的手,叫了声四哥哥。 越清溪双目浑浊,在四周扫了一圈,他似乎想要笑一下,又使不出力气,只是嘴角扯出了一道微弱的痕迹,不知对谁说一般,茫茫然自言自语:“刚才,我梦到寰京的春天了,母妃站在合欢树下冲我笑来着。” 越金络的眼泪落在越清溪的手背上,越清溪仿佛被烫了一下,手指瑟缩着弹了弹,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越金络:“……金络,哥哥怕是不能再照顾你了。” 越金络此刻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越清溪微微用了用力,攥了一攥越金络的手指:“纪将军向来懂得君臣进退,他既然是你的师父,以后你就要好好听他的话,同他学本事。” 越金络半趴在床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哭着摇了摇头。 “别怕,”越清溪拍了拍他的手背,半直起身。一直站在床头垂泪的婢女急忙取来一只软垫放在他身后。越清溪靠在垫子上喘了几口气,艰难地唤一声,“尉迟将军。” 尉迟乾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地。 越清溪低头向越金络,轻声道:“金络,哥哥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我不要什么礼物,”越金络哽咽着抹了一把眼泪,“我要你平安平安。” 越清溪笑了一笑。 “尉迟乾……”越清溪轻轻叫了一声。 尉迟乾泪流满面,哭着跪倒在地,爬行到越清溪床前。 越清溪点了点头:“今后,你就跟着五殿下吧,奉他为主,听他的差遣。” 尉迟乾跪在床前,垂头沉默半晌,并不回答。 越清溪提高了声音:“怎么?尉迟将军不肯?” 尉迟乾虎目含泪,咬着牙给越清溪磕了个头:“辉王就算是要了属下的性命,属下也是不会犹豫的。” 越清溪这才说了一声“好”。 “本王死后,禅位给五殿下越金络,辉王军归于五殿下麾下,赐五殿下封号……”他说到这里,目光越过越金络,落在站在不远处的纪云台身上,若有若无地笑了一笑,“赐封号为……明。日月皎皎,光耀神州。”这段话用尽了越清溪最后的力气,他安排完毕,双目微微闭合,叹了一口气,“好怀念寰京城里,和三皇兄还有你一同分莲子酥的日子……可惜天下安宁,本王是看不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原本半挺的腰背瞬间萎靡在软垫之上。石不转忙上前一步,切了切他的脉,指尖只按了片刻便缓缓松开了手,冲越金络摇了摇头。 屋内众人顿时哭声震天。 越金络握着越清溪的手摇了一摇,但越清溪的手毫无反应,甚至渐渐地软了下来。越金络抬起头,看着越清溪紧闭的双眼,他忽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尉迟乾的配剑,大步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外三十多名禁军正手持兵器把守着,见越金络提剑而来,恭敬地行了个礼。越金络大步入内,几步走到杨唤之面前。 议事厅内的几名川中将立刻抬起头看向他。 杨唤之见他双目通红含泪,急忙捧着脱臼的手臂跪行几步道:“五殿下,可是辉王身体不好了?府上还有些灵芝鹿茸,你看在先帝的面上放了我,我亲自取来给……” 他话还没说完,越金络手里的剑已经自他肩头直插进了腹腔。 杨唤之瞳孔放大,身体慢慢软倒在地,越金络自他肩头抽出长剑,鲜血顺着血管喷了半人高。他转过头来,泪珠滚滚而下,高声向门外禁军道:“辉王已薨,本王得辉王禅位,蜀中王杨唤之谋害皇亲,本王已将他斩于剑下。蜀中王府上亲眷,凡男子者一同问斩,部众归降者削去官职留以备用,不降者就地处死。川中军改为亲王军,暂由十六部接管,军俸照旧。” 门外禁军一齐拱手:“喏。”
第56章 哄你睡着 蜀中王年幼离开寰京,回到蜀中继承王位,没有人知道当时年少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蜀地大家有目共睹的是:那一年的杨唤之比照天子陵寝早早给自己修好了墓穴,墓道里雕刻着江水和山峦,墓室顶部装饰满玛瑙琉璃做的星辰。 他也曾想过拥有天下山河,只是他活着时从未猜到,此番身死,他被暴尸于城门之下,鸟雀落在他腐臭的尸体上,呱呱地哀鸣着,锋利的鸟嘴把他的腐尸啄得面目全非。 而他那座富丽堂皇的陵寝,住进去的是他自诩能握在手心的辉王越清溪。 越金络守灵三日跪在棺前,尉迟乾就跪在他身后。这三日越金络呆呆望着辉王的棺椁,仿佛与人世隔了层纱一样,过得浑浑噩噩,心中无数事在盘旋着。到第三日下葬封墓,跟着越金络身后尉迟乾忽然扑倒在墓门前,捶着墓门放声大哭。越金络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虎目含泪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心中万般滋味却犹如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借由尉迟乾的眼泪流了出来。 到越清溪下葬事毕,越金络盘算着既然接管了蜀中,自然要安顿好蜀中事宜,刚掌上灯,倚在床边叫侍从取了蜀中王的账册来看,一只手就按在了账册上。 越金络抬起头,看见纪云台站在了自己身前。纪云台从他手中夺过账册:“我推门进来你都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了?” “刚躺过,”越金络低下头,“不太睡得着,又起来了。” 纪云台微微皱眉:“我叫师兄煮碗安神汤来?” “不想喝,”越金络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床边,“我一想到蜀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就不大安得下心。” 纪云台在桌边坐了下来:“蜀中的事情,有我,还有你师伯。” 越金络“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道:“师父,我那日在议事厅下的命令,会不会太过残忍?” 纪云台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 越金络点了点头。 纪云台走到床边,揉了揉他的额头,细密的头发缠绕在纪云台指尖,他顿了顿,半晌才慢慢从越金络发间抽出手指:“权利相争,本来就是你死我亡。若蜀中将领存有二心,上了战场,死的可能不止十几人上百人。” 越金络轻轻“嗯”了一声。 纪云台见他神色平静了许多,转身走回桌边,取了床边木几上的油灯:“天色晚了,油灯我先暂时取走,别看什么账册了,好好睡一觉。” 他俯身吹灭了灯火,正要往门口走,腰上忽然一重。 越金络的额头此刻正贴在他的后腰上。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微微一紧,用不赞同的嗓音,轻叫了句“金络”。但接下来他又实在说不出责备的话了,因为贴在后腰上的衣料被一丝温暖的湿意浸透了。纪云台举着油灯,僵在原地。 “师父,”越金络靠在他的后腰上,“你别回头,也别看我,我怕你一回头,我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纪云台看着几步之外的雕花门窗,嗓音微哑:“……和我不需要控制什么。” “……那不行。”越金络低声笑了下,“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会做错事情。” 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的骨节都凸了出来。卧房外有侍女手持灯笼轻手轻脚的走过,举着杆子将宫灯挂在回廊上,灯笼的光落在窗纸上,一片明暗斑驳。 越金络靠在他身后的额头微微颤抖着,浸透衣衫的眼泪越来越多。纪云台只能站着,看着窗外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那来自身后的啜泣声终于停了下来,靠在腰上烫人的热意也撤了回去。纪云台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才稍稍转了一个头。 越金络已经在床上坐下了,他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工工整整地摆在床头,低垂着双目:“师父放心吧,我把自己哄好了。” 摆放鞋子的手在床边垂了很久,等那只手终于收回来时,越金络才抬起头。借着一点门外的灯火,可以看到他的眼圈还是红,但已眼神清澈,如同往昔。 越金络对纪云台露出一个笑:“天色也不早了,师父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听师父的,今儿不折腾了,这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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