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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说:“以我对朗日和的了解,此番偷袭应该不是他的主意,他既然从蜀中撤了军,应该一时半刻不会再回蜀中。而且蜀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还有川军守备,尉迟乾将军也会帮你。我和老石头回去一趟,等安顿下来再来接你。” 越金络把原本抓在手中的羊骨头放下了,用帕子抹了抹手,坐在桌边,闷闷地看着饭菜,只不说话。 纪云台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皱眉:“不肯听话?” “听,”越金络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师父说什么都听,师父让我留在蜀中我就留,师父不要我了,我也听,都听。” 一顿早饭不欢而散,石不转最后一个离开花厅,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孩子长大了。”
第60章 师徒吵架 纪云台找到越金络时,他一个人正在射箭,身子挺得板板正正,弓拉开了,咻的一声,正中靶心。一箭射出,又去取另一箭。捏着箭尾羽簇的手背青筋微突,都是这段时间不曾懈怠锻炼武艺的成果。 纪云台站在一丛老竹边,看他一箭一箭又一箭地射个不停,目光专注,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脚边的三斛箭已经射空了,远处的靶心也扎成了个刺猬,纪云台见他伸手去拿第四斛箭,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练武也要适可而止,急于求成会坏了身体。” 越金络放在箭斛上的手收了回来,背对着纪云台,一言不发。 纪云台又说:“我和师兄配合多年,彼此十分默契,子殇又在前往延州的路上,等我们三个会了面,最多半月,定能拿下延州。” 越金络背对着纪云台,开口道:“师父同谁都有默契,只是同我没有。” 纪云台愣了一愣,没想到越金络会说出这句话来。 越金络背对着纪云台仰起头:“前几日北戎攻打蜀中时也是这样,我想同师父一起上战场,但师父只想让我待在你的身后,只想让我跟一个小孩子一样被你保护。” “天家血脉只剩下一点了,金络你应该知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我不知道!”越金络低沉着声音打断他的话,这是纪云台认识越金络以来,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口吻说话,“师父当我是小孩子,可我已经成年了,是个男子汉了。我父皇母妃崩了,太子哥哥和四哥也薨了,三皇兄下落不明,之后我还会失去谁?你吗?”他说完这句,忽然转过头来。 纪云台看到他双眼通红,一滴眼泪就在纪云台面前砸落在地。 越金络用手臂抹去眼眶里的滚动的泪珠,直勾勾地看着纪云台:“师父,我十八了,是个成年人了,你的担子我也可以挑,你的辛苦我也可以吃,你要面临的危险我也可以面对。我不怕死,我不是师父养在窝里的小麻雀,我是要和师父一样面对风雨的人!” “我怕。”纪云台看着他,“你一个人被北戎带走时,我怕死了,我怕我去晚了,他们又抓你去喂老虎,或者给你灌毒药,或者想出别的什么手法折磨你。” “那你可以带着我,把我拴在身边,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纪云台没有说话。 越金络的眼睛又红了,他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想要的那个答案。 纪云台看着他,看他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抖动,看他双颊染上了气愤的红晕,过了许久才说:“金络,听话,在这儿等我。” 越金络等了很久只等来这句话,无奈地笑了,嗓音哽咽道:“师父,我知道了,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个小孩。”他说完这句话,走到靶子前,把那些自己射进去的箭一一拔出来,重新插回箭斛,又越过纪云台身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他再也没有看纪云台一眼,而纪云台也再没有同他说过任何一个字。 第二日天不亮,纪云台和石不转带着两部西朔军就启程了。 越金络没有送,他早上仍旧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拿了配剑在院子里练剑。王府外偶然传来拔营的声音,他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一遍一遍练着纪云台教的剑法。 大军浩浩荡荡离开蜀中,石不转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不可见的蜀中王府,实在忍不住了,转头向身边的纪云台道:“小师侄真就不送送咱们了?” 纪云台说:“我没让他送。” 石不转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出了声:“师弟,我看师侄听话得很,他要是做了什么不顺你心的事儿,你好歹给他讲讲道理,师父徒弟亲比父子,一脉相承的,哪有隔夜仇。” 纪云台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石不转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心中有些不爽快:“我看你就是不喜欢他,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徒弟了,干脆过继给我吧。” 纪云台骑在马背上,看着前方微微升起的太阳:“师兄,等咱们回来了,你问问他的意思,若他不认我这个师父了,你就收他当徒弟吧。” 西朔军离开了蜀中,越金络用过午饭,才把尉迟乾和发誓归降的三名川将叫进了议事厅。 他瞥了眼脚下跪着的四个人,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本王要带一万兵马去延州。” 三名川将抬起头,面面相觑。 越金络微皱眉头:“你们不愿?” 尉迟乾挺起身,双手抱拳,高声道:“天倚将军才刚离开王府,临走时嘱咐属下等好好保护明王,明王就要自作主张吗?” 那三名川将也连胜应和:“明王殿下天之骄子,若出了什么差池,我等如何向先帝交代,如何向天倚将军交代,如何向已故的辉王交代?望明王三思。” 越金络握着椅被的手逐渐收紧:“三位将军言之有理,但请问三位将军,你们现在是谁的臣子?是先皇的,是辉王的,还是本王的?” 三位川将被他问得一呆。 越金络见他们说不出话来,又没有松口,知道只能再逼上一逼,随机冷声道:“说不出来?莫非你们还当自己是蜀中王杨唤之的臣子?” 数日前的辉王葬礼上,几名不肯当降将之人的头颅被斩落棺前,鲜血泼得满地都是,当时的惨状他三人仍旧记忆犹新,此刻见新王开口质问,人人心头都是一紧,急忙叩头道:“我等是明王的臣子,自然谨遵明王安排。” 他三人话音才落,一旁跪着的尉迟乾忽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站住!”越金络呵道。 尉迟乾的脚步才刚迈出去一个台阶,又被叫住,他一脸不耐地转过头来,抱拳道:“不知明王有何教诲?” 越金络紧紧盯着他:“敢问尉迟将军为何离开?” 尉迟乾哼笑一声:“黄口小儿不足为谋。” 三名川将看看越金络,又看看尉迟乾,心知尉迟乾是辉王的亲信,立刻改口,连声道:“明王三思。” 越金络顿时明白这三根墙头草皆以尉迟乾马首是瞻,手掌在椅背之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抬眼问道:“尉迟将军,辉王待你不薄吧。” 尉迟乾拱手道:“小人自幼家贫,母亲久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弟,父亲和小人砍柴卖碳养活一家五口。清晏二十七年冬,我父亲卖柴时惊了宫中大监的马,我父子俩险些被大监的马鞭抽死,是辉王路过时救了我和父亲一命,才令我全家不至横死寒冬。那时臣便发誓一辈子追随辉王殿下。” 越金络点点头:“四哥哥向来是心善的。”他说完这里,又忽然冷下声音问道,“既然如此,辉王若要死你,你可愿为辉王而死?” “小人自然是愿的。” 越金络笑了笑。 “辉王临终时,命你一辈子听我的差遣,你这就忘了?或者说……”越金络顿了顿,“你对辉王的忠心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曾做过数?” 尉迟乾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愣在当场。 越金络继续道:“从今天起,你需要记好了,你忠心我,就是忠心辉王,听我的吩咐,就是听辉王的吩咐,哪怕是我要你死,也是辉王要你死。” 尉迟乾抬起头,同他对视,越金络虽然年轻,但此刻他的眼睛却有不同年纪的沉着。尉迟乾看了片刻,慢慢弯下双膝,跪倒在地:“臣领命。” 那三名一直在摇摆的川将见他跪倒,也一同跪拜在地:“臣等领命。”
第61章 陈家三娘 一个时辰后,越金络带着一万人马离开了蜀中,临走之前,他把尉迟乾叫到了身前。林间的风吹得尉迟乾的蓝袍猎猎作响,越金络命诸人退到丈余之外,确保他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越金络上前一步,亲自给尉迟乾整了整被吹乱的兜风。 手指刚落到尉迟乾的肩头,尉迟乾便想要躲,却被越金络用力按住了。王爷亲自为他整理衣衫,这在外人看来就是难以企及的宠信,对此刻的尉迟乾来说,却只感觉到来自一个上位者的威压。越金络就是要做给别人看,叫所有人都知道尉迟乾是他越金络的心腹。寰京城里人人都嘲笑的不学无术的五殿下,褪下了雏绒,正在露出藏在雏绒下的坚硬飞羽。 越金络低声对他说:“看好了那三根墙头草,蜀中交给你了,别弄丢了,这可是我四哥拿命换来给我的。辉王葬在这里,别叫不明不白的人夺了城,糟践了辉王的墓。” 尉迟前看着年轻的越金络,过了片刻,双手抱拳道:“明王放心。” 越金络的大军行出三十里,日头落了山,简单休息了一夜后,白天继续启程向北。他并不着急赶上纪云台,甚至有意把自己路路线向西偏了五十里,要保持一个足够协助但又不会很被纪云台察觉的路线。 在第三天的早晨,休息了一夜大军正要拔营,忽然见东北方向一人一马奔了过来。越金络命人前去查看,骑马的人正好是西朔军服饰。 那人一身带血,还未等驻马通报,已经滚落马下。越金络急忙带人上前,那人也认识越金络,挣扎着走了几步,一把抓住越金络的手,眼泪滚滚而下。 越金络拍拍他的手:“别着急,慢点说。” 那士兵哽咽着嗓音道:“北戎一队人马突袭了原州,公主带兵与之周旋数日,北戎见拿不下原州,撤军之时,抓了数十位城中女子和……大将军夫人。” “大将军夫人?”越金络一时没听明白,他把“大将军夫人”四个字又默念了两遍,突然之间恍然大悟,急问道,“北戎抓了陈姑娘?” 那士兵哭道:“北戎人听说三娘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就抓走了她,求小殿下救救三娘!” 越金络命人将那名士兵搀扶下去,交给军医照顾,原本打算暗暗追赶纪云台的大军果断改向原州前进,追赶突袭原州的那一队北戎军。 一万人马又行了两日,便入了漫天黄沙的地界,再往北就是草原,正是北戎发源的所在。时至午后,北风南下,漫天黄土上荒草正随风摇晃。荒无人烟的草原之上,远远地可见一人似乎正躺在草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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